村長來得很快，聽說出人命了，他也顧不上什麼形象身份了，急急忙忙趕過來。
「快，來兩個人幫忙抬到村里醫療站，別耽誤了。」這么小的孩子，如果凍死了，傳到鎮政府那邊，他這個村長也不用幹了。
村長發話了，有兩個大娘身手利索，一人一頭，給抬去村裡的醫務室。
村醫給開了退燒藥，讓人幫忙給她灌下去。
前面的秦小燕還有意識，後面吃了藥，秦小燕就沒意識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秦小燕才悠悠轉醒過來。
醒了腦袋還是昏昏沉沉的，渾身沒有力氣。
想開口叫人，喉嚨乾澀，發現發不出聲音了。
她眼淚不自覺的流下來。
「你醒了？」
秦小燕慢慢轉頭看向聲音的方向，是村醫，趙醫生。
她張了張口，還是說不出話。
「你已經昏迷兩天了，再不醒，我們都準備給你辦後事了。」趙醫生拿來溫度計給她夾住。
秦小燕抿抿唇，她想喝水，掙扎著想坐起來。
「你躺著吧，身體太虛弱了，起來容易暈倒。」趙醫生說話沒有拐彎抹角，用手按了按她的肩膀，讓她躺好。
秦小燕試了試，確定自己沒有力氣爬起來，只能聽話的躺著不動。
她在想，她的醫藥費怎麼辦。
趙醫生過來拿出溫度計看了看：「還在燒，你這不去縣城醫院不行啊。」
秦小燕喉嚨生疼，咽口水扯到耳朵都疼，咳嗽了幾聲，才聲音嘶啞的開口：「醫生，我想喝水。」
「什麼？」
「水。」秦小燕啞著嗓子再次開口。
「那你試著能不能坐起來，我給你倒水。」趙醫生甩著溫度計走出隔間。
沒一會兒倒了杯溫水進來，看到秦小燕艱難的爬了半天爬不起來，他走過去托住她的背，拿枕頭給她靠著：「就這樣喝吧，喝完再睡一覺，看今晚能不能退燒。沒辦法，我們這裡去縣城醫院太遠了，你這個樣子，村長都怕你死在路上，沒人敢抬你下山。」
外面風大，還下著毛毛雨，太冷了，路也不好走，太危險。
秦小燕喝完一杯水，覺得喉嚨舒服了一些：「謝謝醫生，我好多了。」
她也沒有錢去醫院。
就這樣吧，她命硬，她沒那麼容易死掉的。
「嗯，你睡吧，睡著了舒服點，也容易好。」趙醫生摸著她的額頭，微微嘆口氣。
幸好沒燒壞腦子，看她說話還挺有條理的，他就放心了。
他可不想背個醫術不精的罪名，把人醫成傻子了。
秦小燕確實是難受，也困，躺下立馬就睡著了。
等她再次醒來，又是半天過去，房間裡光線很暗。
這次她是餓醒的，她已經幾天沒吃東西了，燒退了，人舒服一點，飢餓感就來了。
「秦小燕，你終於醒了？怎麼樣，還有哪裡難受？」村長過來看她，剛好看她坐起來。
激動的差點喜極而泣。
他這個村長差點就換人了，在他管理期間，讓村民凍死，，還是一個孩子，傳出去怎麼也不好聽。
幸好救回來了。
「村長，我好多了，謝謝村長救命之恩。」秦小燕感激的說道。
如果不是村長及時趕過來，她可能早就死了。
「哎，你以後別傻了，沒地方去，就來找村長叔，叔給你做主，讓你奶奶開門。」村長此時已經煩死了秦奶奶的所作所為。
一個這么小的孩子都容不下，而且這個孩子又勤快，聽話，那天還去幫她找女兒，回來就把人趕出家門，做法一點都不講究。
「村長，我的醫藥費多少錢？」現在秦小燕只想自己怎麼湊夠醫藥費。
她現在有了點力氣，不想再在這裡住了，多吃一天藥，就多一份藥錢。
「醫藥費沒多少錢，你不用管了，安心住到病好，村里給你出了這筆錢，以後你可不能做傻事了，天氣這麼冷，你怎麼能待在外面過夜呢。」一點避風的地方都沒有。
別說孩子了，一個身強體壯的成年人都扛不住。
「謝謝村長，以後我會還錢的。」說多了話，秦小燕又咳嗽幾聲，震得胸口疼，不敢用力。
「你不用擔心，好好休息，這裡是你嬸子給熬的粥，還熱的，你喝一點，好好睡一覺。」村長看她臉色蒼白到咳得滿臉通紅，不由又擔心她復燒。
秦小燕道謝，喝了兩口粥，她雖然餓，但嘴巴苦，喝兩口就喝不下了。
「村長，你先回去休息吧，我這裡沒事了，明天就能回去了。」她不想給人添太多麻煩。
「行，我就先回去了，剩下的粥放這裡，你想吃了放爐子上面熱一下再吃，明天問問趙醫生，看看他怎麼說，如果沒事你就回去，我送你回去，你奶奶不敢再趕你出來。」村長一臉氣憤。
秦家人辦事一點都不講究，老的頑固不化，年輕的自私自利，侄女生病了，一個孤女，那些當親伯伯叔叔的，也沒一個人過來看看。
無非就是怕花錢唄。
其實秦小燕也理解他們，怕來看了她，就被賴上了，要幫她交醫藥費了，要接她回自己家住了。
伯伯叔叔們可能同意，但大娘和嬸嬸肯定不會同意接她回去他們家住的。
他們都有自己的兒女，誰想無緣無故多養一個半大的孩子。
而且大家都覺得她這個年紀的孩子已經記事了，養不熟了，以後養大也是個白眼狼。
「村長，我可以自己住，就是您能不能幫我找人修一下村里那個廢棄的房子？我想自己一個人住。」她已經受夠了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日子。
當個狗都比她有尊嚴。
「胡鬧，你這么小，怎麼能自己一個人住，村里那個廢棄的房子已經是危房了，打一場大風，下一場大雨，隨時都可能垮塌，你住進去，不遮風不避雨的。不行不行，你還回你奶奶家住，我會做做你奶奶的思想工作。」村長几乎都不用思考，直接就否定了她的請求。
秦小燕沉默。
村長無奈的看著她倔強的臉龐，無奈的搖搖頭：「你就別想了，你有親人，讓一個小孩子自己住危房，不說影響我們村的名聲，你叔叔伯伯也要臉，不會讓你自己住的，一定會來勸你回你奶奶家。」
至於接回他們自己家？村長都知道不可能。
「村長，我想自己住，你給我分一點點地，我種點菜，養幾隻雞，也能養活自己。」至於主食，上山下河，總能找到一點充飢的食物。
「你自己住，住哪裡？那座隨時會塌的危房你就別想了。還有一個安全問題，你應該知道，村里人不是都是好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你吃過虧，應該知道輕重。」村長語氣嚴肅，警告秦小燕不要任性。
秦小燕也確實嚇到，她是吃過虧，還差點死了，她刻意遺忘那段記憶，今天就這樣讓村長血淋淋的擺上檯面給她看。
「村長，我可以離開這座山嗎？我聽說外面的世界很好，我想出去看看。」秦小燕蒼白著臉，唇色發白起皮，顫抖著聲音，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的開口。
「你還小，等你以後長大了就可以離開了，你也到年齡上學了，努力讀書，好好學習，以後考出這座大山，你就有光明的前途了。」村長語重心長的說著，最後無奈的嘆口氣，以她的情況，讀書？談何容易？
秦小燕躺在病床上，無力感襲來：「好。」
「你也別灰心，我回去做你奶奶的思想工作，爭取讓她送你去上學。」村長說這話都感覺心虛。
「村長，我想睡一會兒，謝謝村長來看我。」秦小燕不想再繼續沒有意義的話題，明知道不可能實現的事情，為何還要做夢？
村長看她閉上眼睛，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趙醫生，這孩子你幫忙看著先，明天如果不復燒了，就讓她出院吧，醫藥費先掛著，過兩天讓會計來結帳。」村長對趙醫生交代道。
「行嘞，你放心吧，她頑強得很，醒了就沒事了。」趙醫生送村長出醫務室。
秦小燕看著窗外的夜色，面色陰沉，眼神空洞，心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趙醫生拿藥進來：「小燕，喝藥吧，喝了藥睡一覺，明天起來不復燒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她的家在哪裡？秦小燕垂下眼眸，沒有動作。
「藥放這裡了，喝完早點休息。」趙醫生看出她心情不好，自知說錯話了，把藥放下，出了房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小燕終於動了，轉頭看著桌子上的藥片，想了想，還是咽了下去，喝了一口涼水。
拉起被子把自己裹起來，整個人都縮成一團，躲在被子裡，眼淚不自覺的往下掉，她死死的咬住嘴唇，不發出聲音。
越想越悲傷，迷茫，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過了年才八歲的秦小燕，已經嘗盡人間冷暖。
她不想再寄人籬下，又沒有能力獨立生存下去。
她再一次產生了一了百了的念頭。
而且她從未有如此強烈的念頭，她控制不住自己，摸著黑下床，拉開房間的燈，房間很空，只有一張小床，一張桌子，被子，其他的東西都沒有。
她找了很久，才在桌子抽屜的角落找出來一小截繩子。
她站在原地，看著繩子，很久很久才有了動作。
她關了燈，回到床上，把繩子繞著自己的脖子，打了個活結，咬咬牙，雙手用力一拉，繩子越來越緊，她也呼吸越來越困難，腦海中快速閃過她短暫的一生，走馬觀燈一般回憶著自己的過往。
終於她倒在被子上，意識漸漸模糊，難受，很難受，手本能的想解開繩子，但她已經脫力。
就這樣吧，再見了這個世界。
……
很遺憾，秦小燕沒死成，她再一次見到了太陽。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灑在她的臉上，刺的她眼睛生疼。
意識漸漸回籠，現實告訴她，她還沒死。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和迎接這新的一天。
她沒有慶幸，也沒有遺憾，沒有活過來的喜悅，她只是躺在那裡，知道自己沒有死成，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下次還有這樣義無反顧的勇氣嗎？
「秦小燕，你醒了？下次可不能做傻事了，你的病已經快好了，怎麼還想不開呢？」村長和趙醫生走進房間，看到秦小燕睜著眼睛。
眼裡是一潭死水般平靜。
村長想罵人的話到嘴邊，終於還是忍住了，算了，罵她有什麼用，別再刺激她再次想不開了。
「秦小燕，我和你奶奶已經說好了，以後你就安心在家住著，你奶奶已經保證過，不會再把你趕出家門，也不會再打你，你安安分分的，和你奶奶好好相處。」村長嘆一口氣，說了對她的安排。
他已經去做了秦奶奶的思想工作，秦奶奶也已經保證過不再虐待她。
村長想到昨晚趙醫生的家人來敲門，說秦小燕用繩子將自己勒住了，嚇得他腿都軟了。
幸好趙醫生發現得早，給救了回來。
不然這座大山又多一個年輕的陰魂。
昨晚趙醫生本來已經回後院自己家去休息了，想了想，還是過來看看秦小燕喝了藥沒有，誰知道推開門就看到她趴在被子上，叫她不動，給她翻個身才發現她脖子上刺眼的紅繩。
幸好還剩一口氣，再晚一步都涼了。
趙醫生怕她死了，她家人來找他負責，趕緊叫家裡人去請村長過來做見證。
好在救過來了。
「秦小燕，你這個做法非常不好，你的命是我們好不容易救回來的，你怎麼能這麼容易就放棄呢。」趙醫生怕人死在診所連累他。
不是他沒有同情心，但人本來都要好了，卻又突然在診所自殺，到時候不知道外面怎麼傳他呢，他到時候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秦小燕轉頭看著村長和趙醫生，嘴唇動了動：「對不起，是我連累你們了。」
村長看著心酸：「你以後可千萬不能做傻事了，你今天還不能回去，再觀察一下，明天我來接你，親自把你送回你奶奶那裡，你奶奶不敢再為難你，如果她再為難你，你就來找我，我給你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