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裊裊把小推車塞進倉庫,又從包里摸出兩萬現金,順手塞進媽媽放零錢的鐵盒子裡。
她掃了一輛共享單車,蹬上車就往城外騎。
身後,陸硯修的車緩緩跟了上來。
他沒怎麼猶豫,也沒想過為什麼要跟。
只是看著那個蹬車的背影越來越遠,手指已經打了方向盤。
路越來越窄,行人越來越少,兩邊的樓房漸漸變成農田。
許裊裊用力蹬著車,像是在跟誰較勁。蹬得越快,胸口那團火就越旺。
終於,到了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
四周是望不到邊的莊稼地,風吹過來,玉米葉子嘩啦啦響。
她跳下車,把單車往路邊一扔。
下一秒,她對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田野,深吸一口氣.....
「去死吧——!」
聲音很大,麻雀亂飛。
腦子裡閃過剛才那幾張高中同學的臉,許裊裊想罵他們,卻發現自己連他們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於是她又補了一句:
「混蛋!王八蛋!」
還是不解氣。
她又想起那些人說的話......「讀書有什麼用」「還不是回來串串」「考那麼好最後還不是跟我們一樣」。
許裊裊胸口的那團火燒得更旺了,她從來不在人前生氣。
從小到大,她都知道生氣沒用。哭沒用。解釋更沒用。
所以她從來不哭,不生氣,不解釋。
但此刻這片平原上只有風和她。許裊裊張開嘴,對著那片綠油油的玉米地,把憋了很久的話全都喊出來:
「你們算什麼東西!」
「我靠自己在外面活下來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手機響了,還是柯文彥。
她接起來,那邊是少年著急的聲音:
「裊裊!你沒事吧?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保護她?那個從小被保護著長大的男孩,說要保護她?
她沒說話,按了掛斷。然後對著天空,喊出今晚的最後一句話:
「柯文彥.....對不起!」
喊完,她忽然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不遠處的車裡,陸硯修看著那道蹲在地上的背影。
剛才還在罵天罵地、喊著「去死吧」的人,忽然就縮成了小小一團。
他忽然想起外甥那張臉,那雙清澈的眼睛。
她說「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對不起利用他?還是對不起......
他還沒來得及想下去,那道身影又站起來了。
許裊裊深吸一口氣,對著平原,用盡全身力氣:
「陸硯修——!」
他愣了一下。
「你——這——個——王——八——蛋——!」
一字一頓,喊得清清楚楚。
喊完,她像泄了氣的皮球,站在那兒大口喘氣,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陸硯修坐在車裡,握著方向盤的手僵了一秒。
許裊裊喊出陸硯修的名字時,自己也嚇了一跳。
但這個人,的確是她最近最討厭的人,真希望再也不要遇見他。
她叉著腰,站在田埂上,覺得自己此刻的形象應該挺偉岸的。
「我一定要出人頭地!」
「我要嫁個有錢人!」
聲音一聲比一聲大,麻雀都不敢往這邊飛。
「我要氣死你們!!」
陸硯修終於忍不住,皺著眉頭輕按了一下喇叭。
正沉浸在自己情緒中的許裊裊,嚇了一跳。
她慌忙轉過頭,不遠處的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看不清駕駛座上的人。下一秒,車門打開了,一條長腿邁出來。
修長,筆直,西褲一塵不染,和這片土了吧唧的玉米地格格不入。
許裊裊腦子裡「嗡」的一聲。這荒郊野嶺的,突然出現一個大男人,她包里可還有很多現金...
她沒有猶豫,立刻就跑。
陸硯修站在車邊,看著那道身影像兔子一樣躥進莊稼地,愣了一秒。
緊接著,他也邁開腿,跟了上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追,但腳已經動了。
許裊裊聽見了腳步聲,跑得更快了。她就知道,這人來者不善!
玉米葉子噼里啪啦打在臉上,許裊裊顧不上疼,只管埋頭往前沖。
她太熟悉這片地了。小時候沒少在這兒躲貓貓,哪條溝能鑽,哪片地能藏,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七拐八繞,鑽進一片特別密的玉米叢,她蹲下來,捂著嘴喘氣。
......終於甩掉了吧?
她豎起耳朵聽。沒有腳步聲,只有風吹玉米葉子的沙沙聲。
許裊裊剛鬆了一口氣......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搭在她肩膀上。
許裊裊嚇得尖叫了一聲,就像見了鬼一樣。
她叫得比剛才罵人的時候還響。猛地回頭,一張臉近在咫尺。
陸硯修。
他站在她身後,西服上沾了幾片玉米葉子,頭髮也有點亂,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臉色不太好看。
「你跑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許裊裊的心臟還在狂跳。她下意識把懷裡的包抱得更緊,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怎麼又是你?!」
陸硯修沒說話。他看到她的頭髮因為她的動作變得有些凌亂.....很黑,很密,有一縷頭髮從她耳後滑下來。
他盯著那一縷頭髮看了幾秒。風吹過來,那縷頭發動了一下,看起來挺軟的。
「你跟著我幹什麼?!」
許裊裊提高了聲音。
「你這個人怎麼總是陰魂不散?!」
陸硯修的眉頭皺起來。他終於開口,語氣平淡:
「這句話,我也想對你說。」
許裊裊瞪著他不說話。下一秒,她立刻反應過來:
「那你追我幹嘛?!」
「你跑我不追?」
「你不出現我跑什麼?!」
「你剛才都喊我名字了,我不能出現嗎?!」
兩人像小學生吵架一樣,在玉米地里你一句我一句。
風吹過,玉米葉子嘩啦啦響。幾片葉子掉在陸硯修肩膀上,他沒發現。
許裊裊看著他那一身昂貴的西裝上沾的土和葉子,忽然有點想笑,但她忍住了。
「你都聽到了什麼?」
她問。
陸硯修看著她,沒說話。
「全聽到了?」
他還是不說話。
許裊裊深吸一口氣。
行。
許裊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反正已經被他聽見了。反正已經這麼狼狽了。反正....也沒更糟的了。
她破罐子破摔,
「我在沒人的地方釋放一下情緒,應該不犯法吧?」
沒等男人回答,她又補了一句:
「當然,你可以說我沒有素質。隨便,反正我現在跟你、跟你們家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說完,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