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裊裊看著男人越來越黑的臉色,故意反問道:
陸硯修低頭,拍了拍袖口沾的玉米葉子,又理了理領子。
動作很慢,很講究。男人抬起眼,語氣輕描淡寫:
「我讓你做的事,你沒有做。」
是肯定句。
許裊裊知道,他指的是主動和柯文彥提分手這件事。
她歪著頭看他,眸光流動,笑著說了句:
「我有沒有做,你應該去問你外甥。」
陸硯修看著她,眸光愈發冷漠,
「也許你的確提過了,但他還是忘不了你。」
許裊裊的笑容頓了一下。
「這也是我的錯?」
陸硯修被她那雙帶笑的眼睛,明晃晃地晃了一下。
她長了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瞳仁黑漆漆的,睫毛濃密,不笑也含情,嫵媚又帶著攻擊性。
她身上有油漬、泥漿、草屑。狼狽得不能再狼狽,比起每次見她都要狼狽,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陸硯修移開視線。
「許小姐,請你嚴肅一點。」
許裊裊一聽,更樂了。
「我很嚴肅啊。」
她眨眨眼,
「你看我的表情多認真。」
陸硯修看著她那張無可挑剔的臉,沉默了兩秒。
「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許裊裊將身體往旁邊的玉米稈上一靠,姿態隨意,
「陸先生,你跑這麼遠,不會只是說這個吧?」
柯文彥忘不了她。這件事很奇怪嗎?
許裊裊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就像她小時候喜歡的那個芭比娃娃:在櫃檯里擺著,金頭髮,粉裙子,貴得離譜。
她每次路過都要看一眼,看了一年多,最後還是沒買。後來呢?後來就不看了。
人嘛,都是這樣。得不到的東西,想著,掛著,過段時間就好了。
但陸硯修顯然不這麼想。
「他一個人開車來這裡找你。」
他看著她,聲音沒什麼溫度,說話速度很慢:
「剛才在燒烤攤,他想衝出去幫你出頭。」
許裊裊眨了眨眼。然後呢?
她沒問出口,但眼神已經替她問了。
「他以前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陸硯修補充。
許裊裊終於聽懂了。哦,這是在怪她。但她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這又不是我讓他做的。」
陸硯修的眼神冷了一度。
「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的聲音也冷下來,
「你不能把他拉到你的泥潭裡。」
許裊裊的笑容頓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陸硯修看見了。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視線。那雙眼裡的笑意還在,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像一層薄薄的冰,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水。
這裡不是那個見男友家長的包廂,她不需要裝乖討好任何人。
這裡也不是那個觥籌交錯的飯局,沒有需要她逢迎的金主。
腳下是玉米地,是生她養她的土地,是她在無數個深夜想逃離,此刻卻給了她莫名底氣的地方。
她往前走了半步,仰起頭看他。語氣平靜:
「您說的泥潭.....是我站的這個地方,還是我本人?」
許裊裊問完,就看著陸硯修的嘴唇動了動。
他好像要說點什麼。但她忽然不想聽了。
這人的嘴裡不可能能吐出象牙。
「算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下一秒.....
「咔嚓。」
她身後那根被她靠了半天的玉米杆,突然斷了。
許裊裊整個人往後仰去。慌亂中,她的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
抓到個東西。滑的,涼的,緞子一樣的手感。
她用力一拽,世界安靜了。
天旋地轉間,許裊裊躺在地上,背下是硌人的土塊和玉米杆。
她身上壓著一個人。是陸硯修。
他的臉就在她上方,距離近得她能數清楚他的睫毛。
那張平時冷得像冰雕的臉上,此刻出現了一道裂縫。
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表情。像是震驚,又像是無語,又或者兩種同時一起。
許裊裊低下頭,她看見自己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條領帶。
深灰色,緞面,價值不菲。而這條領帶的另一端,正系在陸硯修的脖子上。
兩個人同時愣了好幾秒。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像炸雷一樣在他們頭頂響起:
「狗男女——!」
許裊裊嚇得一哆嗦。
一個扛著鋤頭的老頭站在地頭,瞪著眼睛,手指著他們,聲音能傳出二里地:
「大白天的!在我的地里!做這種苟且之事!」
許裊裊:「……」
陸硯修:「……」
老頭繼續吼:「我種了一輩子地,沒見過你們這麼不要臉的!」
陸硯修撐著地站起來,動作僵硬。
許裊裊也趕緊爬起來,頭髮上掛著幾根玉米須,臉上蹭了兩道泥。
陸硯修低頭拍身上的土。有些土輕鬆就拍掉了,有些土卻怎麼拍都還在....比如膝蓋上那一大塊,已經和他的西褲融為一體。
許裊裊看著他那一身狼狽,亂了的頭髮,皺了的西裝,膝蓋上那塊明顯的泥印....
嘴角忍不住上揚,
「不好意思啊,這下連你也被我帶進泥潭裡了。」
一語雙關。
陸硯修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射了過來。
「你故意的?」
許裊裊:「是你追我我才跑來這裡的!不然我怎麼可能會摔倒?我還沒指責你呢!」
陸硯修心裡清楚她是在強詞奪理,但還是忍不住說道:
「你喊我名字罵我,我才追你的....」
話說到一半,男人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我什麼時候追你了?是你自己像做賊一樣....」
許裊裊故意避重就輕,
「你聽見我喊你名字,你不該假裝沒聽見嗎?!」
陸硯修冷哼了一聲:「你喊那麼大聲,我想假裝也假裝不了。」
老頭見自己被徹底無視了,更生氣了。
他繼續叫罵,普通話里夾著方言,陸硯修能聽懂七八分。
大意是:這塊地是他家的,玉米是他種的,這兩個不知羞恥的男女壓壞了他一大片。
「你們看看!這都長這麼高了!」
老頭心疼地摸著那些倒下的玉米杆,
「再有倆月就能收了!全讓你們糟蹋了!」
許裊裊低頭看了看。杆子粗壯的成型玉米,確實倒了一片。
她的心虛了半秒,但也就半秒。
要不是他追她,她能跑嗎?
要不是她跑,能藏在這個地方嗎?
這麼一算,罪魁禍首明明是眼前這個男人。
許裊裊在心裡,把自己的責任撇得乾乾淨淨。
「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老頭揮舞著鋤頭,
「你們必須要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