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縣城的傍晚很安靜，路上沒什麼人。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橘紅色，連外婆臉上的皺紋，都好像被鍍上了一層光。
老人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她很久沒有見到這麼美的風景，哪怕近在咫尺，可他們覺得連推她出門都是種麻煩。
只有許裊裊，她的好外孫女，永遠溫柔又細心。
她靠在輪椅上，看著天邊的雲，看了很久。
「裊裊。」她忽然開口。
許裊裊應了一聲，聲音輕快。
「你怎麼不問我……」外婆頓了頓，「你舅媽剛才說的事？」
許裊裊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是那個在滬市的有錢親戚。
她心裡當然想問......那個人是誰？住在哪裡？為什麼從來沒聯繫過？外婆為什麼不告訴她？
這些問題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轉得她心頭髮癢。但她忍住了。
她推著輪椅，慢慢走到外婆面前，然後蹲下來。她把頭伏在老人膝頭，像小時候那樣。
「外婆，」她說，聲音很輕，很軟，「你不想說的事，我就不問。」
外婆沒有說話。
「你不想做的事，」許裊裊頓了頓，抬起頭，看著老人的眼睛，「沒有人可以逼你。」
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再也藏不住。
外婆看著她，伸出手摸了摸許裊裊的頭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101 看書網體驗佳，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讚 】
「裊裊，」她說，聲音有點啞，「你長大了。」
許裊裊笑了笑，又把頭埋下去。
不遠處，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車窗半開著，車裡坐著兩個人。
柯文彥扒著車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道蹲在輪椅前的背影。看著她把臉埋在老人膝頭，看著老人摸她的頭髮，看著她抬起頭的時候，臉上那個笑。
他喃喃道：「小舅。」
「我更喜歡她了。」
陸硯修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那道背影。
夕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
他看見她蹲在那裡，耐心地聽老人說話，偶爾點點頭，臉上一直掛著乖巧的笑。
他皺了皺眉，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柯文彥坐在副駕駛上，他越想越覺得自己想通了。
「一定是這樣！」
他轉頭看向陸硯修，眼睛亮得驚人，
「她一定是放不下老家的媽媽和外婆，才不願意跟我一起出國！她怕自己走了，家裡沒人照顧！」
陸硯修握著方向盤，沒說話。
「小舅，你想想——」
柯文彥越說越來勁，
「她外婆那個樣子，她媽媽還要擺攤，她要是跟我走了，她們怎麼辦？她怎麼可能放心？」
「願意為了家人放棄自己前途的女孩……真的太難得了。」
陸硯修心裡只想冷笑。
年輕真好。年輕的時候，能把一切都想得那麼美好。
把猶豫當成深情，把拒絕當成犧牲，把一個女孩的沉默解讀成一百種高尚的理由。
他沒說話，瞥了外甥一眼。
「那你呢？」他問。
柯文彥愣了一下。
「你要讓你父母繼續擔心下去？」
柯文彥搖了搖頭。
「小舅，我跟你回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她放不下她家裡，我也不能讓我家裡擔心。」
他看著窗外，那道蹲在輪椅前的背影已經越來越遠了。
「我想通了。」
他笑了笑，笑得釋然。
「她說家裡有事，是真的有事。她沒有騙我。」
「所以，」
他收回視線，看向前方。
「我要帶著這份喜歡，更努力地學習，更認真地生活。」
陸硯修看著他的側臉。那張年輕的臉上，神采奕奕。
他不忍心打破外甥美好的幻想，直接調轉了車頭。
這天晚上許裊裊留宿在外婆房間，臨睡前她細心的給老人洗漱、按摩....事無巨細。
老人靠在床頭，慈祥的看著她。
「裊裊。」她忽然開口。
「南京路那邊，現在每天還是那麼多人？」
許裊裊手裡的動作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著老人點點頭。
老人又問：
「外灘那邊，晚上是不是亮得很？」
「亮。江對面那些樓，一到晚上就開燈，什麼顏色的都有，倒映在水裡，很漂亮。」
老人點點頭，
「城隍廟那邊呢？還是那麼擠？」
許裊裊有點懵。
「外婆，你怎麼知道城隍廟？」
老人沒接話，她看著窗外，
「那邊有個賣梨膏糖的老店，不知道還在不在。」
許裊裊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坐在破舊藤椅上、頭髮全白、已經被舅媽罵了好幾年「拖油瓶」的老人....好像不只是她認識的那個外婆。
「外婆，」她輕聲問，「你在滬市待過？」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許裊裊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裊裊，你明年畢業，」老人忽然說，「想留在那邊嗎？」
許裊裊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她當然想，那是每個在滬市奮鬥人的夢想。
只不過有些人能實現，但更多人連想都不敢想。
老人看著她,眼神動容。像是看懂了什麼。又像是，早就看懂了。
「裊裊，你去把那個箱子打開。」
許裊裊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個老舊的木箱前。
箱子很重，她費了好大勁才打開。裡面是一些舊衣服，疊得整整齊齊。
老人說：「最下面，有一條紅色的圍巾。」
許裊裊翻出來一看。
那是一條紅色的羊毛圍巾。款式很老舊，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但保存得非常好，沒有起球，沒有脫線，疊得整整齊齊。
「這是……」
「這是你姨婆以前送給我的。」老人說，「她嫁到了滬市城裡，聽說她的夫家早年發了家。」
許裊裊心裡猛地跳了一下。她心裡明白了什麼，但依然沉住氣沒有開口。
祖孫倆對視了幾秒。老人收回視線，又看向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