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許裊裊要走了。
舅媽站在門口,喜笑顏開。因為剛才許裊裊塞給了她兩萬塊。
「舅媽,」許裊裊說,「外婆就麻煩你了。」
下一秒,她悄悄的在舅媽耳旁低聲說:
「我會定期打錢回來。」
舅媽連連點頭:「那是那是,你放心,我肯定照顧得好好的。」
許裊裊轉身,往外走,帶著外婆給她一張紙條。
紙條上是一個地址。
許裊裊的心情很好。她不敢承認,自己內心深處,和舅媽其實是一樣的人。
尊嚴和骨氣,這兩樣東西她從小就有,從小就硬,她靠著它們熬過了無數個瞬間。
可它們不能讓她外婆住進好一點的療養院,也不能讓她擁有更好的生活。
有錢的親戚手指縫裡隨便漏出一點,就夠她們全家吃好幾年。
許裊裊把那張紙條從口袋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她打開手機,搜了一下。三秒後,她倒吸一口涼氣。
佘山。
滬市富人區中的富人區,那裡的房子動輒上億。。。
許裊裊站在路邊等去市區的大巴車。
外婆為什麼從來沒說過?為什麼非要等到今天,才把這張紙條給她?
這問題從剛才就在她腦子裡轉,轉到現在,還是沒轉出個答案。
但她沒時間想了,因為有人朝她走過來。
許裊裊抬起頭。陽光有點刺眼,她眯著眼睛看了好幾秒,才看清那張臉。
顏朔。
她愣了一瞬,然後她的表情就淡了下來。
「裊裊。」
他叫她名字的語氣,還是跟以前一樣。
許裊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幾年不見,他變了很多。高中時候那個清瘦的少年,現在肩膀寬了,輪廓深了,站在那裡的樣子,已經初具一個男人的雛形。
穿得也好了。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看著不起眼,但料子很好,袖口的扣子做工很講究。
許裊裊收回視線,並不準備應答。
「我剛回來,」顏朔開口,聲音有點緊,
「昨天在同學群里聽說你回來了……我就想著,能不能……」
許裊裊轉過頭,沒有再看他一眼。
「我們很熟嗎?」
她的語氣很平,尾音上揚。
顏朔的神色暗了一下,但他還是站在原地,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她。
那種眼神,許裊裊以前見過。那時候在數學競賽的考場上,他坐在她斜後方,每次她回頭,都能對上這雙眼睛。
「我本來想去滬市找你……」
「打住。」
許裊裊打斷他。她終於轉過頭,正眼看著他。
「你是有對象的人,」她說,「要守男德哦。」
最後那個語氣詞,她說得很輕,像是在開玩笑。但她的眼睛裡,一點笑意都沒有。
顏朔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裊裊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在心裡笑了一聲。笑眼前這個男人的貪婪,也笑自己當初的天真。
沒有哪個女孩天生就是拜金。
如果說她這輩子還有相信愛情的時候,那一定就是和顏朔相處的那段日子。
那是她高中的時候。顏朔大她一屆,兩個人是在一次數學競賽里認識的。
全縣選拔,她考第一,他考第二。後來集訓,他考第一,她考第二。
旗鼓相當。老師們都誇他們是「雙子星」。
那時候她不懂什麼叫喜歡,只知道每次集訓看到他在,心裡就會安定一點。遇到不會的題,第一個想找的人就是他。他講題的時候,她聽得比上課還認真。
他們有太多相同的地方了。同樣來自小鎮,同樣家境貧寒,同樣靠成績在這條路上拼。
同樣克制,同樣理性,同樣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學習上。
有限的獨處時間裡,他們聊的最多的是題,是大學,是未來。
約好考一個大學.....這也許就是年少時最動人的告白。
後來她拼了命地學,考上了滬市那所她做夢都想去的學校。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她第一個拍照發給他。
等了一整天。晚上,他回了。
【裊裊,我準備出國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都暗了,她才反應過來。
後來很久之後,她才知道真相。顏朔一進大學,就被一個企業家的獨生女兒看上了。
那女孩看上他的才學和品質,看上他那股「努力又上進」的勁,有意把他當女婿培養。
許裊裊失落過。她坐在老家那張咯吱作響的床上,盯著手機屏幕,盯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天都黑了。久到媽媽在外面喊她吃飯,喊了三遍。
但那也就是那天晚上。
第二天醒來,她認真想了想,發現連質問都不想做。
兩人做過最出格的事,是畢業晚會結束後,在人群里,他偷偷握了她的手。
就幾秒鐘。他的手心有點汗,她心跳得很快,然後人潮湧過來,就鬆開了。
沒有承諾,沒有誓言,沒有未來。只有那個一起到繁華都市上大學的約定。
後來他去了更繁華的地方。老牌資本主義國家,世界頂尖的大學,一張通往另一個階層的門票。
滬市再繁華,又怎麼比得過那個?
成年人都會權衡利弊,都會做對自己最有益的選擇。
許裊裊在滬市待了幾年,漸漸就懂了。像他們這種小鎮出來的做題家,想在大城市站穩腳跟,需要多少年?
十年?二十年?
租最偏的房子,擠最擠的地鐵,吃最便宜的飯,熬最晚的夜。
然後呢?運氣好點的,人到中年勉強混成個「中產」。運氣不好的,卷不動了,灰溜溜回老家。
彎道超車的機會,一步登天的門票....不是每個人都有。
傻子才會拒絕。
許裊裊站在路邊,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穿得體面了,站得有底氣了,整個人都像是被什麼好東西滋養過。
她忽然又想笑。她現在走的路,和當年的他,有什麼區別?
她也想彎道超車,也想一步登天。她也想抓住一張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票。
只不過她運氣不好,被那個叫陸硯修的男人,生生扼殺在了搖籃里。
時也,命也。
許裊裊想到這裡,卻並不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