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握著它，很久沒動。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旁邊站著的阿芬，目光一直在許裊裊身上打轉。從上到下，從臉到腳。
許裊裊穿的是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棉布襯衫，牛仔褲，運動鞋。渾身上下沒有任何配飾，連個像樣的包都沒有。
阿芬是蘇北農村出來的，在這兒做了幾十年，見的世面比普通人多得多。她當下就判斷：
眼前這個女孩，是來打秋風的。
但就在這時，豐靜宜卻開口了。「留下來吃飯吧。」
阿芬愣了一下，在她得印象中，豐靜宜不是這麼好說話的人。
許裊裊也愣了一下，但她沒有推辭。
午飯是在餐廳吃的。菜不多，但每一道都精緻。許裊裊安靜地吃著，不主動說話，也不顯得拘謹。該夾菜的時候夾菜，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答話的時候答話。
吃完飯，她想告辭。
「再坐會兒。「豐靜宜說。
兩人去了露台的花園。露台很大，擺著藤椅和茶几，旁邊種著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從這裡望出去，能看見遠處起伏的山丘和成片的綠。
豐靜宜坐下來，示意許裊裊也坐。等許裊裊坐下來後，她開始問問題。
問的都是外婆的事。身體怎麼樣，胃口好不好，睡得踏不踏實，平時喜歡做什麼，有沒有什麼煩心事。
她問一句，許裊裊答一句。
一個人的人生，其實短短几句就能說完。
尤其是外婆這樣，在小縣城裡待了一輩子的人.....嫁人，生子，守寡，拉扯孩子長大，老了偏癱了，被兒媳婦嫌棄。
幾句話就講完了。
但豐靜宜聽得很認真，她會追問許多細節，就這樣一直將話題延伸。
許裊裊就順著她的問題，一點一點往外掏。
聊著聊著，天色就暗下來了。許裊裊不經意間往樓下瞥了一眼。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正好駛過，停在不遠處。她沒多想，收回視線。
阿芬端著晚餐上來了，擺在露台的茶几上。兩人就著暮色，吃完了晚飯。
離開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許裊裊往外走。走到一半，看見阿芬提著一個食盒，站在旁邊的路口，東張西望。
「哎——」阿芬看見她，沖她招手。
許裊裊走過去。
「幫個忙，」
阿芬把手裡的食盒往她手裡一塞，
「你去把這個送到隔壁。」
許裊裊愣了一下。「隔壁？」
「就那邊，」阿芬指了指不遠處那棟亮著燈的別墅，「走幾步就到了。我這兒走不開。」
說完，也不等她反應，轉身就走了。
她站在原地，猶豫了兩秒。算了，送就送吧。
她拎著食盒，朝那棟亮著燈的別墅走去。
許裊裊站在那扇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
門開了。她抬起頭，準備好的那句「您好，隔壁讓我來送東西」還沒來得及出口，就卡在了喉嚨里。
陸硯修站在門內。
他身上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了，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領帶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頭髮有點亂，幾縷垂在額前。
許裊裊愣了三秒。然後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這個世界真小。
但仔細想想，其實一點都不意外。佘山，滬市富人區中的富人區。陸硯修這種人，住在這裡，再正常不過了。
不正常的是她許裊裊，出現在這裡，才叫不正常。
她抬起眼，擠出一個笑容。「Hi。」
陸硯修站在門內，看著她。從看見她的第一眼開始，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他看見她站在門外的燈光里。穿一件白色的棉布襯衫，牛仔褲，運動鞋。頭髮簡單地扎在腦後，臉上沒什麼妝，乾乾淨淨的。
完全符合她女大學生的身份。
但陸硯修一見到她，卻自動忽略了她手上的食盒。
許裊裊只覺得眼前一晃，下一秒，一隻手已經攥住了她的領口。
力道不大，但足夠讓她整個人往前一傾。
「啪嗒。」
食盒掉在地上，蓋子摔開，裡面的食物滾出來，落在門廊的地磚上。
許裊裊低下頭，看見自己襯衫最上面的那顆扣子.....飛了，不知道崩到哪兒去了。
領口敞開了一點，露出裡面一小截鎖骨。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他離她很近，她看清他眼睛裡那些細小的血絲，他下巴上冒出的那一點點青色的胡茬，還有他皺起的眉頭下面，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
「放開我！」
許裊裊自己也沒想到，自己喊出來的聲音居然這麼響。
她下意識想往後退，但他攥著她的領口，她動不了。
「你想幹什麼？」
他問。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里壓出來的。
許裊裊愣了一下。這句話應該是她問他才對吧！
「我想幹什麼？」她仰著頭看他，臉上的驚訝還沒退乾淨，已經有點被氣笑了的味道，
「陸先生，你拽著我，你問我想幹什麼？」
陸硯修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毫無溫度，只有凝固的冰冷。
許裊裊沒有躲，就那麼仰著頭，剪水秋瞳清澈如泉，不卑不亢地平視著他，
門廊的燈很亮，照在她臉上，把她那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一張臉很年輕漂亮的臉。嘴角微微翹著，不知道是笑還是在生氣。鎖骨上面，那顆扣子不見了的地方，露出一點點皮膚。
陸硯修終於鬆開手。
許裊裊往後退了一步。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領口，又抬頭看了看他。
「陸先生，」她內心坦蕩，直視著他的雙眼，淡淡道：
「你這是什麼毛病？見人就拽？」
陸硯修將領帶完全拽下來，隨手扔在旁邊的玄關柜上。
動作隨意，但許裊裊注意到，他拽領帶的時候，手背上的青筋凸了一下。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她很熟悉的東西。
鄙夷。
「許裊裊，你比我想像中的還難纏。」
下一秒，男人像是終於做出了什麼決定，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
黑色的支票本。他撕下一張，捏在手裡。
「你是怎麼找到我這兒來的？」
語氣像是在審問一個犯人。
「說吧。」他把支票往前遞了遞。
「你想要多少錢？」
許裊裊站在原地。
她看著他手裡的支票，又看著他那張冷得像冰箱冷凍層的臉，腦子裡轉了三個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