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點點頭,把文件理整齊,拍了拍上面沾的灰。
「我是總裁助理,」他說,「今天就是過來給老闆送文件的。」
許裊裊瞭然於心。
總助。這職位她懂,聽起來像打雜的,實際上分兩種:
一種是真打雜的,一種是老闆心腹。看這人這副模樣:西裝革履,行色匆匆,連送文件這種小事都要親自跑.....多半是後者。
手裡應該有點權利。
想到這裡,許裊裊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林嶼已經先說話了。
「剛才真的謝謝你,」
他看著她,語氣很真誠,
「那隻狗突然衝出來,我完全沒反應過來……要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要被狗拖著跑了。」
許裊裊心想:不是可能,是肯定。
「不知道怎麼感謝你,」他繼續說,「要不我今晚請你吃頓飯?」
許裊裊的眉頭動了一下。她重新打量起眼前這個人。
從上到下。
剛爬完樹,頭髮有點亂,但能看出是認真打理過的。金絲邊的眼鏡,款式不錯,不是那種便宜貨。深灰色的西裝,剪裁還行,但面料一看就不是頂級的。
那輛經濟適用型的轎車,還停在路邊。
許裊裊在心裡快速給他打了個分,比一般打工人體面一點,但也就那樣。
中等品牌的衣服,中等價位的車,中等偏上的長相。
跟她吃飯?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這一身.....雖然不是名牌,但她挑了很久,搭配得很用心,走在佘山這片富人區里也不顯得突兀。
跟她吃飯,是要付出場費的好嗎?
她救了他一命,還要免費陪他吃飯?那不是恩將仇報嗎?
許裊裊的眼珠子一轉,臉上浮起一個笑。
「林總助,」她開口,聲音輕輕柔柔的,「你要是真想感謝我——」
她頓了頓。
「倒是有個機會。」
林嶼看著她。「什麼機會?」
許裊裊微微歪了歪頭,露出一個神秘的表情。
林嶼將文件放在辦公桌上,鬆了口氣。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露台上的那個背影,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跟了這位老闆好幾年,他還是搞不懂陸硯修的習性。比如這麼大座別墅,以老闆的身價,愣是一個伺候的人都看不見。
沒有保姆,沒有管家,沒有廚師,沒有園丁。
所有的家政服務.....打掃衛生的,修剪花草的,做飯的.....全是短期工,按小時計費。
而且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必須在陸硯修不在家的時候來。
每天出現在這棟房子裡的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一個小時。
這些人什麼時候來、來幹什麼、幹完怎麼走,全得由他這個總助一手安排。
林嶼有時候覺得自己不是總助,是保姆頭子。
公司的事已經夠多了,他每天還要安排人給老闆做飯、打掃衛生、修草剪樹。
他懷疑老闆是不是為了省錢,故意讓他一個人干幾個人的活。
在第三次提出「要麼給我漲薪,要麼再請一個人」的要求後,陸硯修終於點頭了。
兩個都答應了。
再請一個人,以及.....給他漲薪20%。
雖然沒等到他想要的50%,但林嶼還是鬆了一口氣。
畢竟他算過一筆帳:他漲薪的這部分,還沒他一個人干三個人的活省下來的錢多。以老闆這種資本家的精明,一定會選那個最划算的方案。
陸硯修站在花園的露台上,背對著他,正在看他剛才送來的文件。
林嶼站在原地,默默祈禱:千萬別再有什麼事了,讓他趕緊走吧。
就在這時,一陣笑聲從隔壁傳過來。銀鈴似的,清脆得很。
林嶼下意識循聲望去。不遠處的花園裡,一個女孩正蹲在地上,陪著一位老人說話。
那女孩笑得前仰後合,不知道在說什麼,逗得老人也笑得合不攏嘴。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畫面莫名有點好看。
林嶼多看了一眼,他愣住了。那女孩....不是剛才幫他趕狗的那個嗎?
陸研修的目光落在那個笑得毫無形象的身影上,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認出她了。許裊裊。
那天晚上,在他家門口,她拎著食盒,沖他說「Hi」。
她被他拽掉扣子,又拿走他十萬塊錢。她怎麼在這兒?
陸硯修收回視線。
「林嶼。」
林嶼立刻站直:「在。」
「去隔壁問一下,」陸硯修說,「那個女孩什麼來歷,怎麼會在那兒。」
林嶼點點頭,轉身就走。
比起第一次站在佘山別墅門外的拘謹,許裊裊這次整個人鬆弛了許多。
如果說第一次是不請自來,第二次她可是實實在在被姨婆請過來的。
她站在客廳角落,離得遠遠的,手裡拿著一塊抹布來回擦著那扇已經鋥亮的玻璃門,目光時不時飄過來,落在許裊裊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
許裊裊當作沒看見,臉上笑容不變,繼續和姨婆談笑風生。
話題還是圍繞著外婆展開。姨婆靠在沙發上,手裡握著那條紅圍巾,說起她們姐妹倆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家裡窮,一條褲子兩人輪著穿,姐姐穿完妹妹穿;過年分糖,姐姐總是把自己的那顆藏起來,等妹妹吃完再偷偷塞給她。
姨婆說著說著,眼神變得悠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許裊裊很會察言觀色,她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她微微傾身向前:
「我聽外婆提過,她說小時候你們每天在一起,貧窮但快樂。」
其實外婆從來沒提過這些,但這話說出來,姨婆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拉著她的手問「她還說什麼了」。
許裊裊便順著話頭往下編,把那些從未發生過的「回憶」說得活靈活現,連自己都差點信了。
老人一高興,話匣子就徹底打開了。那些壓了幾十年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倒....姐姐怎麼護著她,怎麼一起做壞事,怎麼替她挨打.....
許裊裊聽得入神,這次並不是應付,是真的被那些故事吸引了。從姨婆的口中,她認識了一個自己從未見過的外婆.....
不是那個坐在破舊藤椅上、被舅媽罵「拖油瓶」的老人,而是一個鮮活的、會哭會笑的年輕女孩。
可兩姐妹的既然感情這麼深,那為什麼幾十年不來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