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嶼偷偷看了一眼許裊裊。
那姑娘站在那兒,表情沒什麼變化,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是在看好戲。
陸硯修坐在那兒,沒說話。他當然知道學歷可以造假,成績可以有水分,所以他讓林嶼查了。
查學信網,查成績單,查競賽記錄,甚至打電話給學院領導。
每一層都查過了。每一層都證明......這個女人的履歷,是真的。
品學兼優。陸硯修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許裊裊的樣子。她站在酒店門口,對著那個開網約車的男人,下巴揚得高高的。
「喜歡一個人之前,是不是該先照照鏡子?」
刻薄勢利的撈女,是他對她的第一印象。
後來她撩他,釣他,勾引他,演技拙劣。
再後來她出現在飯局上,穿得精緻漂亮,對著那些男人笑。
前幾天她收了他十萬塊錢,跑得頭也不回。
他沒法把眼前這個人和「品學兼優」這個詞聯繫在一起。
但證據就在眼前。
沉默。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聲。
許裊裊一直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
看著他讓林嶼查,看著林嶼打電話,看著他臉上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
直到林嶼放下電話,收拾好一切,用詢問的眼神看著自家老闆。
許裊裊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淡,似笑非笑。
「陸總。」
陸硯修抬起眼看她。
「您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
她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要不我再把我從小學到大學的獎狀都拿過來,您一張一張過目?」
語氣和表情都很平靜,嘴角微微上揚。跟生氣和委屈無關,更沒有被冒犯後的憤怒。
林嶼站在旁邊,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這個徒手趕走野狗救他的女孩,果然與眾不同。被當面質疑也能如此淡定,心理承受能力果然厲害。
選她做老闆的生活助理,真是選對了人!
陸硯修沒有理會許裊裊的諷刺,他看向沉默不語的林嶼。
「林嶼,你出去。」
林嶼如蒙大赦,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許裊裊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自求多福。
門關上了。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陸研修抿了抿唇,淡淡道:
「你那個全國大學生數學建模競賽,是哪一年的?」
許裊裊愣了一下,揚起微笑。
「大二。」
許裊裊說完,等著他的下文。
陸硯修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目光審視。
「數學建模競賽,你們那年選的什麼題?」
許裊裊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但臉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C題,基於元胞自動機的交通流模擬。」
「你們組的解題思路?」
「用MATLAB建立仿真模型,分析了不同路口信號燈配時對交通擁堵的影響,最後提出了一個優化方案。」
陸硯修的身形沒動,語氣卻比之前急促了一些,像是根本不給她任何反應的機會。
「拿了省二等獎?」
「嗯。」
「一等獎是誰?」
「交大。」
陸硯修的眉頭動了一下,又問:
「CFA案例分析大賽,你們分析的什麼案例?」
「某新能源企業的海外併購案。我們從財務估值、風險控制、文化整合三個維度做了分析報告。」
「進了華東區前十?」
「前八。」
兩人對視了三秒。
下一秒,陸硯修換了個姿勢,往前坐了坐。
「好,」他說,「換個專業問題。」
許裊裊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
「您問。」
「DCF估值模型的核心假設有哪些?」
「未來現金流、折現率、永續增長率。其中折現率用WACC,永續增長率一般不超過GDP增速。」
「如果一家公司負債率過高,你怎麼調整WACC?」
「先看債務結構,如果有大量短期債務,要考慮再融資風險。如果債務成本已經很高,說明公司信用評級可能有問題,這時候要用修正後的貝塔係數重新計算權益成本。」
陸硯修停頓了幾秒,又問:
「LBO模型里,IRR主要受哪些因素影響?」
「退出倍數、退出年限、槓桿比例、期間現金流。退出倍數影響最大,其次是槓桿比例,槓桿越高IRR越高,但風險也越大。」
「一個項目IRR 25%,你覺得好不好?」
「看行業。如果是傳統製造業,25%很高;如果是網際網路或新能源,25%只能算及格線。」
陸硯修沉默了幾秒。
下一秒,他問了一個和剛才那些問題完全不在一個維度的問題:
「一個公司毛利率連續三年下降,但淨利潤率在上升,你怎麼看?」
許裊裊想了想。
「要麼是三費控制得好,要麼是——財務洗澡。」
陸硯修的眉頭挑了一下。
「怎麼說?」
「毛利率下降說明主業盈利能力在變弱,這時候淨利潤率反而上升,不太合理。有可能是前兩年把費用藏起來了,今年一次性釋放;也有可能是非經常性損益在撐場面。需要看現金流和應收應付的變化才能判斷。」
陸硯修沒說話,他就那麼看著她。
許裊裊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她不躲。她就那麼站著,等他的下一個問題。
等了半天,他沒問。只是忽然說了一句:
「你剛才說的那個『財務洗澡』,在你們專業課上學的?」
許裊裊愣了一下。
「不是,」她誠實地說,「我自己看年報看的。」
「看什麼公司的年報?」
「什麼公司都看。美的、格力、茅台、寧德時代……能看懂的都看。」
陸硯修又不說話了。
許裊裊覺得這人今天很奇怪。
過了很久,久到許裊裊以為這場「審問」終於結束了——
「你那個CFA案例分析大賽的報告,」陸硯修忽然開口,「帶了嗎?」
許裊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