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裊裊轉身往門口走。走到玄關的時候，手剛碰到門把手——
「許裊裊。」
身後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她的腳步一下子頓住。
「所以，你第一次來這裡，也是因為豐姨的要求。」
語氣里沒有詢問的意思，用的是肯定句。
許裊裊回過頭，臉上已經換上了那副標準的笑容。
「是的。」
她在心裡暗想：難道這人終於發現自己之前誤會她了？終於意識到自己當時有多麼尖酸刻薄、有多麼不可理喻？是不是接下來就要道歉了？
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一套得體的、表示「沒關係我大人不記小人過」的說辭。
可下一秒，那個男人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可你當時卻順勢騎驢下坡，」他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她十分熟悉的諷刺，「從我這裡騙走十萬塊。」
許裊裊的腦子裡「轟」地一聲。她的笑容僵在臉上，乾淨純澈的雙眸中划過驚訝。
「陸總，」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請你搞清楚狀況，話不可以亂說。」
她往前走了一步，離他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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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一看到我就反應那麼大，根本不給我解釋的機會。」
她盯著他的眼睛，
「當時那種情況，我能怎麼辦？你把支票往我手裡塞，我說什麼都像在狡辯，我只能收下......」
她頓了頓。
「不然，我真的害怕啊。」
陸硯修漆黑的眸子順著聲音抬望過來，剎那一眼，和她的目光撞上。那雙深邃明亮的眼睛裡騰起一絲玩味，他抿了抿薄唇，沒有說話，但那個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真應該讓外甥過來看看，他喜歡的女人究竟是個什麼人。
顛倒黑白的話語張口就來，得了便宜還賣乖。
說那句「我真的害怕啊」的時候，她臉上泛出一絲委屈，烏黑的瞳仁里盛著一點水光，睫羽輕輕顫著，整個人看起來無辜得讓人不忍心再質問半句。
任何男人看見這副表情都會立刻原諒她，任何男人都會被那雙眼睛騙過去.....除了他。
許裊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陸硯修，完整地捕捉到了他眼中那抹冰冷的諷刺。就像一層薄薄的霜，覆在他眼底，沒有融化半分。
她心裡那點僥倖，瞬間熄滅了。
行吧。
她直起腰，臉上的委屈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陸總，」她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您這樣一個集團總裁，不會想要出爾反爾吧？」
那張支票，他當時可是親手塞給她的。
陸硯修冷笑了一聲。「你今天沒有加班費。」
許裊裊：「……」
她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轉身走餐桌處坐下，旁若無人的開始用餐。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外走。
走出那棟灰濛濛的別墅，走進傍晚的夕陽里。一路上，她都在心裡把他罵了個遍。
周扒皮。吃人的資本家。葛朗台轉世投胎。堂堂集團總裁，跟她計較十萬塊？還扣她加班費？
她越走越快，腳步重重地踩在地上，像是在踩那個男人的臉。
走到姨婆家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把臉上那些表情全部收起來。
然後推開門，笑著喊了一聲：「姨婆，我回來了。」
住在佘山的日子，每天早上六點，鬧鐘一響許裊裊就起床，輕手輕腳地洗漱，生怕吵醒還在睡夢中的這棟大房子。
她推開房門走到餐廳，阿芬已經在那兒了.....背對著她，在料理台前忙活，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
餐桌上擺著早餐。牛奶，三明治。
三明治是冷的，麵包片有點發硬，中間的培根油脂凝成一層白色的膜。牛奶也是冷的，杯子外壁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許裊裊坐下來，把那個冷掉的三明治一口一口吃完，把牛奶一口一口喝完。阿芬始終沒有回頭，她也沒有等那句「早安」或者「慢用」。
她知道阿芬不怎麼喜歡她。
從第一次踏進這扇門開始，那種冷淡的眼神就一直在。豐靜宜囑咐阿芬要好好照顧許裊裊，阿芬嘴上應著，心裡根本沒當回事。
阿芬在這裡伺候了快二十年，比誰都懂這個主人。豐靜宜看著好說話，可那只是看著而已。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孫女」，恐怕還沒見識過主人的壞脾氣。
所以照顧許裊裊這件事，阿芬只做表面功夫。能敷衍就敷衍，能省事就省事。
許裊裊當然察覺到了。她又不傻。
但這並不影響,她每天不厭其煩地對著阿芬道謝。
吃完早餐，她把盤子和杯子端到水池邊，洗乾淨，放進瀝水架。然後轉過身，對著阿芬的背影說：
「謝謝阿芬阿姨，麻煩你了。」
阿芬的背影僵了一下。阿芬阿姨？她轉過頭，看著許裊裊。
這丫頭叫她阿姨？她今年六十二了，當她的奶奶都綽綽有餘，她居然叫阿姨？
還沒等阿芬反應過來，許裊裊已經彎腰提起門口的垃圾袋，推門出去了。
阿芬站在那兒，愣了幾秒。她轉身走到許裊裊的房間門口。
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
房間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豆腐塊，床單抻得沒有一絲褶皺，桌面上一塵不染，連垃圾桶都是空的。和那些她見過的等著人伺候的年輕人,完全不一樣。
阿芬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倒是挺自覺。不給人添麻煩，反而會主動幫她做很多事。早上扔垃圾，晚上收衣服，吃完飯收拾碗筷，看見什麼順手就幹了。
嘴也甜，阿姨長阿姨短的，見誰都笑。
小聰明。阿芬在心裡哼了一聲。
以為嘴甜勤快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歡？哪有那麼容易。
她在這兒二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這種小丫頭片子，心思都寫在臉上，一眼就能看穿。
阿芬轉身走開，沒有再看那間屋子一眼。
臨近中午，許裊裊的胃已經開始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