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裊裊認真看著他，眉梢溫婉，睫羽輕輕顫著，像一隻隨時會飛走的蝶。她等著他往下說，等著看這張嘴裡還能吐出什麼。
陸硯修盯著那張臉，嗓音微微沙啞，漆黑如曜石的眸子裡閃動光澤。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那個弧度很小，不仔細根本就看不見，可底下壓著的東西，讓許裊裊的脊背有點發涼。
「那許小姐，」他的聲音低得像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當初又為什麼借我弄髒你裙子的事，一再釣著我？」
許裊裊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誰也沒有退，空氣里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發酵。
「您事業有成、風度翩翩，」她彎起嘴角，笑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也分不清真假，「喜歡上您就更容易了。」
這話說得太漂亮了。許裊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腳跟還沒落穩，就發現他也仿似不經意地向前俯了俯身體。
那一下很輕，很慢，像是只是換了個坐姿，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點。
「前後相隔不過數月，」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過，語氣里複雜，「許小姐換喜歡的對象，是不是太快了？」
許裊裊在心裡暗罵了一聲。
翻舊帳？這人是不是把帳本隨身帶著，隨時準備翻出來對質？可她面上還是那副懵懂無辜的模樣，甚至微微歪了一下頭，讓那個笑容看起來更真誠了幾分。
「年輕嘛，」她眨了眨眼，語氣裡帶著自嘲，
「心性不穩，眼光也不好。所以更要在公司里好好待著，跟著陸總您多加歷練，等眼光練好了，就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陸硯修耳朵里，每一個字都有分量。
她把自己的朝秦暮楚和歸結為「心性不穩」，把兩次釣魚失敗說成「需要歷練」，用最軟的語氣，說了最硬的話....這裡是公司，是你的辦公室，我已經在好好工作了，你還要怎樣？
陸硯修看著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
「你很聰明。」聲音淡淡的，尾音略有些沉。
許裊裊等著他往下說。她知道這人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她，他一定還有後招。
男人靠進椅背，那個壓迫感忽然就散了。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給你一個忠告。」
她豎起耳朵。
「男人不喜歡太聰明的女人。」
許裊裊心裡只覺得好笑。
大部分男人既希望女人懂事漂亮，又不想要她們太聰明。可懂事和聰明之間那條線，哪裡是那麼好把握的？你既要她有腦子，又要她不計較得失；既要她能撐場面，又要她甘願吃虧....世上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說來說去，他陸研修不就是想嘲笑她想走捷徑，卻屢次失敗。
可誰不喜歡過好生活呢？
一塊錢和一百塊錢放在眼前，每個人都會選那張一百塊的。這是本能，跟道德無關，跟人品無關，跟你是誰的女兒、從哪裡來、讀過多少書都無關。
價值觀這個東西，就算是在最親近的人面前，也不能同日而語。媽媽覺得知足常樂是福，她覺得不知足才能往前走；外婆說凡事要靠自己，她明白靠自己的同時也要學會借力。
誰對誰錯？沒有對錯。只是活法不一樣罷了。更不要說是陸硯修這種人了....他生下來就在終點線上，怎麼可能理解一個從起點就開始跑的人，為什麼寧願抄近道也不肯老老實實跑完全程？
許裊裊沒有理會他話里的嘲諷，她心裡帶著對柯文彥的一點愧疚，不想再爭了。
「陸總，您還有事嗎？」她放緩了語氣，「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許裊裊。」
陸硯修低下頭看著她，語聲低沉。
「你其實是一個很有工作能力的人。」
陸硯修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個。可他知道，這句話不是假的。從一開始懷疑她學歷造假，到如今不得不承認她確實能幹活......這個轉變不是憑空產生的。
他不是那種看見美女就頭腦發熱的淺薄男人，這一點他對自己很有信心。
但許裊裊跟他一開始以為的花瓶很不一樣。能吃苦，態度認真，肯學習，愛鑽研......這種人，在哪裡都不會差。
可偏偏她總想著走捷徑。
偏偏她總覺得,自己那張臉比腦子好用。
偏偏她把所有的聰明才智,都用在了怎麼釣男人上，而不是怎麼讓自己走得更遠。
許裊裊假裝聽不懂他話里那些弦外之音，只是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挑不出毛病的笑：
「謝謝陸總誇獎。」
門在她身後關上，把那個笑容留在了辦公室里。
陸硯修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她剛才歪頭的樣子、從鼻子裡哼出來的那個笑、那雙亮得刺眼的眼睛，全都在他腦子裡轉，趕都趕不走。
他低下頭，繼續看那份文件。翻了兩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漏進來，落在他手邊，亮得有點晃眼。他忽然想起她說的那句話......「喜歡上您就更容易了」。
明知道是假的，可她說這話的時候，睫毛在顫。
他垂下眼，把那份翻了兩遍都沒看進去的文件合上。
當天午休的時間，許裊裊跑了一趟銀行，將那筆錢原封不動的轉了回去。
回到工位，她打開電腦，給柯文彥寫了一封郵件。
寫得很慢，刪刪改改，每一個字在心裡過了好幾遍。她說謝謝，說錢收到了但退回去了，說希望他在那邊照顧好自己，說他的心意她收到了，但她不能要。
她說他們不是一路人，她祝他越來越好，她也會在自己的路上努力往前走。寫了六百多字，每個字都是真的，只是不是全部的真話。
郵件發出去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個「已發送」三個字，忽然覺得有點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