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修再次低著頭，手裡的筆懸在半空，沒有落在紙上。
「我有說過，要辭退她嗎？」
林嶼愣了一下,下一秒，他的嘴角咧開了。
「沒有！」他飛快地說，「陸總，您從來沒說過這話！」
他抱起桌上的報告，轉身就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那我先去通知她辦正式入職手續了？」
陸硯修沒有看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門關上。辦公室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陸硯修坐在寬大的辦公椅里，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林嶼留下的那份報告還攤在桌上，最上面一頁是許裊裊的考核表，每一項都寫著「優秀」。他看了很久。
也許，真的是他誤會她了。工作能力是工作能力，私人生活是私人生活，這兩件事本來就不該混為一談。
他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的靠臉上位，有的靠關係上位，有的靠各種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上位。
他以為她也是那種人。從第一次見面，他就給她貼上了那個標籤。
可現在呢？三個月了。他給她安排最繁重的任務，她沒有抱怨過一句；他故意找茬挑刺，她一聲不吭改完重做；他當著那麼多人的為難她，她第二天照常出現在工位上，襯衫熨得平平整整。裙子永遠得體。
就算她在私人感情生活中是個隨便的人.....那是她的私事。就算她曾經釣過他、釣過柯文彥、釣過那些飯局上的男人....那也是她自己的選擇。和他的公司有什麼關係？和她的工作能力有什麼關係？他不能用那些事來否定她工作上的努力？
陸硯修低下頭，把那份報告合上。
正式入職之後，許裊裊反而比實習期更忙了。清晨六點起床，趕第一班地鐵，穿過大半個城市，在八點之前坐到工位上。
每日在佘山和陸家嘴來回，只用地鐵出行的，恐怕也只有她一個人了。
工作日被塞得滿滿當當.....上班、加班、健身。休息日更忙，上午陪姨婆說話，下午出去約會。只有中午那一點點空隙，能和在研究所里埋頭做表的凌淼打個照面。
「自從從學校搬出來，」凌淼咬著筷子，語氣裡帶著一股子酸味，「我們就沒有一個周末是在一起過的。」
許裊裊看著她那張寫滿「我被拋棄了」的臉，忍不住笑了。她把碗裡的豬腳和雞腿一塊一塊夾到凌淼碗裡，堆成一座小山。
「消消氣，」她說，「我接了點兼職，賺到錢了再請你吃大餐。」
她沒好意思說那「兼職」是什麼。如果說和男人吃飯喝咖啡也算是兼職的話，她確實每個周末都在「上班」。
May介紹的都是優質約會對象......是經過篩選、願意為女人花錢的男人。許裊裊每次去都不會空手而歸，有時候是首飾，有時候是現金。
她很少拒絕，因為這是男人表達心意最直接的方式，至於接下來會如何發展，那是另外的籌碼。用May的話說，
「反正你現在,是不會陪年輕男孩吃苦了。」
凌淼一聽「吃大餐」三個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剛才那點酸味瞬間被八卦的興奮取代。
「每次都讓你請我，怪不好意思的，」她壓低聲音，湊過來，
「我最近也在接活.....遊戲代練。上次跟你提過的那個徒弟，你還記得吧？他出手好大方，一把武器就夠我吃一個月了……」
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服務員端著托盤走過來，在她們面前各放了一份甜品。焦糖布丁，上面還插著一小片薄荷葉。
凌淼一愣：「我沒點啊……」
服務員微笑了一下，朝某個方向微微側了側身：「那位先生已經為二位買過單了。」
許裊裊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靠窗的位置上，投資部總監李昊然正舉著咖啡杯，沖她遙遙示意了一下。
手機在桌上震動起來。
「看到你和朋友在樓下的西餐廳。」李昊然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遊刃有餘的悠閒，「你喜歡這家嗎？明天我請你，可以賞臉嗎？」
許裊裊敷衍了兩句，什麼「謝謝李總」「明天有事」「改天再說」，掛斷電話的時候，嘴角還掛著那副標準的的笑。
自從那次送文件被李昊然多看了幾眼之後，這人就開始借著工作的由頭各種找機會接近她。送文件的時候多聊幾句，開會的時候多問幾句，偶爾「順路」經過她工位，說上幾句不痛不癢關心員工的話。
許裊裊當然看出來了。她又不瞎。
可她不想接這個茬。雖然不在同一個部門，但她剛進職場，不想鬧出什麼桃色緋聞，尤其是和上級領導。
先不說這事傳出去對她的工作有什麼影響....光是陸硯修那尊大佛，到時候一定會以「擾亂職場環境」為由，往死里整她。她好不容易才讓那個人對她改觀一點，不想功虧一簣。
所以對於李昊然的熱情，她一概裝作不懂。人家遞咖啡她就說謝謝，人家請吃飯她就說有事，人家暗示什麼她就眨眨眼，裝出一副「我沒聽懂你在說什麼」的菜鳥模樣。
天真、懵懂、不通世故.....她演起這一套來，比誰都熟練。
可她越是裝不懂，李昊然的興趣就越濃。
男人嘛，好為人師，喜歡養成，看著一個青澀的小姑娘在自己眼皮底下一點點成長、一點點開竅，那種親手教導和提拔的成就感，比直接得到什麼更讓人上癮。
李昊然看她的眼神，和May介紹的那些「優質約會對象」不一樣，沒有那種「你開個價」的直白，而是一種更耐心的東西。他在等她開竅。
許裊裊把手機收進包里，從頭到尾沒有動那塊補丁。凌淼還在旁邊嘰嘰喳喳地問「誰啊誰啊」「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她只是笑了笑，沒接話。
窗外陽光正好，李昊然的視線一直朝她看過來，她假裝沒看見。
接下來的幾天，許裊裊的工位上每天都會出現一束花。
第一天是香檳玫瑰，用墨綠色的緞帶扎著，插在一隻透明玻璃瓶里，花瓣上還掛著水珠。同事們路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有人笑著問「誰送的呀」，許裊裊搖搖頭說不知道，把花挪到桌角最不礙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