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粉色的鬱金香,比前一天那束更大,更張揚,從她工位旁邊經過的人幾乎都能聞到那股甜膩的香氣。
第三天是白色馬蹄蓮,簡潔,清冷,插在一隻細長的陶瓷花瓶里。
每一束都沒有署名。但李昊然每天都會在微信上準時問她:「喜歡嗎?」
許裊裊看著屏幕上的字,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她打字回過去,說謝謝李總,花很漂亮,但我對花粉過敏,以後別破費了。
發完這條消息,她站起來,把所有的花全部端到茶水間門口的桌子上,在部門群里發了一句:門口有花,喜歡的同事可以自取。
不出十分鐘,那束花就被瓜分乾淨了。
李昊然沒有回覆她那句「花粉過敏」。第二天,花還是照常出現在她工位上。只是從鮮花變成了永生花,裝在透明的亞克力盒子裡,不會凋謝,也沒有花粉。
許裊裊看著那盒花,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人還真是,油鹽不進。
她繼續找理由。李昊然說想請她吃飯,她就說最近在減脂,營養師開的食譜太嚴格,外面的東西不敢亂吃。
李昊然說周末想約她出來,她就說周末要陪家裡的老人,走不開。李昊然說那下周呢,她就說下周可能要加班,最近項目多。
每一次拒絕都彬彬有禮,每一次拒絕都挑不出毛病。可越是這樣,李昊然越是心癢難耐。
他看許裊裊的的眼神里有一種慢悠悠的耐心,像是在等一條魚慢慢咬鉤。他大概覺得,沒有幾個職場新人能扛住這種攻略。
他是在公司說得上話的領導,三十五歲,不算老,長得也不差,西裝穿得挺括,頭髮梳得整齊,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放在哪裡都算得上體面。
這樣的條件,這樣的攻勢,換一個人可能早就鬆口了。
許裊裊把那盒永生花,塞進抽屜最深處。
第二天,許裊裊的工位上出現了一個墨綠色的絲絨盒子。她打開看了一眼,裡面躺著一條黃金項鍊,墜子是很小的四葉草形狀,在日光燈下閃著細碎的光。新款,她前兩天在商場專櫃見過,標價五位數。
她只驚訝了一秒。下一秒她已經把盒子蓋上,塞進抽屜里,打開電腦繼續做她的報表。屏幕上的數字密密麻麻,她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可腦子裡總有什麼東西在打轉。
她想起May說過的話。那時候她還穿著A貨去拼下午茶,May靠在咖啡館的沙發里,吐出一口煙,眯著眼睛說:
「每個男人都會看人下菜。他見你第一眼,就在心裡掂量著花多少錢才能拿下你。能花一毛錢,就不會花一塊錢。」
許裊裊當時不太懂,現在懂了。李昊然的禮物一天比一天貴重....不是他越來越大方,是他發現,她並不好拿下。
他每一次出手都被她客客氣氣地退回來,於是他開始加碼,開始試探她的底線在哪裡,開始用越來越高的價碼來測她的胃口有多大。
這天中午,許裊裊終於答應和李昊然吃飯。當然,她並不是鬆口了,是想把那條項鍊還給他。
其實她第一眼看到那條項鍊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賣掉,變現。這個念頭來得太快,她還沒來得及覺得不妥,就已經在心裡估算了一遍二手能賣多少錢。
她最近收到的那些禮物,首飾、護膚品、購物卡,都是這麼處理的。
May介紹的那些男人,大方是挺大方,可她沒有打算和任何一個深入發展,那些東西留著也沒用,不如換成錢,存起來,讓自己離那個「不用再為錢發愁」的目標近一點。
可她到底沒這麼做。這次不一樣。
李昊然是公司投資部的總監,是她上班經常會見到的人。她的私生活,跟誰都沒關係。可在公司里,她得乾乾淨淨的。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看見李昊然已經站在餐廳門口等著了,西裝筆挺,頭髮梳得站起來,手裡還拿著一杯咖啡,看見她就笑了,沖她舉了舉杯子。
許裊裊彎起嘴角,走過去。
她坐下的時候,餐點剛好上齊。
李昊然很有紳士風度地幫她切好牛排,把盤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又替她倒了杯水,叮囑她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語氣自然,不刻意,不殷勤,恰到好處。
許裊裊只吃了兩塊。牛排的汁水在嘴裡化開,味道不錯,但她沒心思細品。她把手放在桌下,指尖已經摸到了包里那個絲絨盒子,剛準備開口的時候,李昊然忽然放下刀叉,靠在椅背上,換了一種語氣。
「對了,你們部門最近是不是在跟進那個華東區的物流項目?」
許裊裊的手停住了。
他說的正好是她下周要加入的新項目。那項目的資料她看過幾遍,大致框架清楚了,可很多細節還沒搞懂。她本來打算周末自己查資料補課,沒想到李昊然會在這裡提起來。
「那個項目的底層資產結構比較複雜,」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表情變得認真起來,像在開部門會議,
「你們部門之前做的大多是商業地產,物流地產的估值邏輯不太一樣。我之前在那邊待過幾年,接觸過類似的項目。」
許裊裊的手從包里抽出來了。
李昊然是做了功課來的。他從項目的前期盡調講到現金流測算的關鍵節點,從幾個小業主的談判難點講到當地政府的規劃政策。
他講得不快,但每句話都踩在點上,剛好是她沒來得及搞懂的那些地方。他的態度也很職業.....沒有曖昧的暗示,沒有多餘的眼神,用那種領導指點下屬的語氣,耐心有條理地把她那些模模糊糊的疑問一個一個解開。
許裊裊聽著聽著,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
她開始認真問他問題,一個接一個,像在上課。李昊然來者不拒,每一個都答得滴水不漏。他看她的時候眼神沒有任何波瀾,和看部門裡任何一個下屬沒什麼區別。
許裊裊恍惚了一瞬間,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會錯了意......那些花,那些每天準時出現的問候,也許只是他的習慣?對誰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