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每天一個中四位數的禮物,他換著花樣送,換著渠道送,每一次都覺得這一次應該能成。別的新人,別說半個月,一周就淪陷了。
那些剛畢業的女孩,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李昊然看著許裊裊的臉,忽然有點搞不懂了。她到底是真的不懂,還是在故作腔調?
他靠在車門上,換了一個更鬆弛的姿勢,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肩膀微微松下來。他決定換一種方式。
「裊裊,像你這樣的女孩,不應該過得這麼辛苦。」
李昊然用這句話開頭,說了很多。但表達的意思就一個:
他能給她情人的位置,見不得光的身份,是隨時可以開始的遊戲,也是隨時可以結束的關係。
她聽過這種話,不是第一次了。那些男人,有的說得直白,有的說得含蓄,有的借著酒勁,有的像李昊然這樣.....用最體面的方式,說最不體面的話。
「可我這個人膽小,」她歪了歪頭,笑了一下,「從小就怕黑。走夜路的時候,總得自己提著一盞燈,才敢往前走。別人的燈再亮,照不到我腳下,我不敢走。」
李昊然看了她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眼神玩味,像是終於撕開了那層精心維持的體面。
「你這個人,」他慢慢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膽子不是太小,是太大了。」
許裊裊已經拉開了車門,一隻腳踩在踏板上,聞言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接這句話,彎腰準備坐進車裡。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聲,她回過頭,李昊然還站在車外面,手裡握著車鑰匙,正低頭看著她。
路燈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臉照成一片暗色,看不清表情,可她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他接下來的那句話。
「啊對了,我突然想起來,」他的語氣輕飄飄的,「我要去崑山一趟。」
許裊裊的身體僵住了。她的半個身子已經在車裡了,一條腿還懸在車門外,就那麼不上不下地卡著。她看著李昊然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沒有再看她一眼。
「你自己想辦法回去吧。」他的聲音從車窗里飄出來,輕得像一片被風吹散的煙。
許裊裊從車裡退出來,剛站穩,那輛車就動了。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尾燈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從山下吹上來,涼颼颼的,把她的頭髮又吹亂了。
她站在那兒,愣了好幾秒。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兩邊是黑黢黢的樹影,頭頂是慘白的路燈。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信號,兩格,勉強能用。她打開打車軟體,定位轉了好幾圈才定準,附近沒有車,最近的也在十幾公里外。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手機收進口袋,拉好外套的拉鏈,開始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在空曠的路上傳得很遠。她走了幾步,覺得腳有點疼,低頭看了一眼,鞋跟卡進路面的裂縫裡,拔出來的時候蹭掉了一塊皮。
許裊裊蹲下來摸了摸,還好,沒斷。她站起來繼續走,走了大概兩分鐘,手機響了。
林嶼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公事公辦的急促:「許裊裊,陸總讓你回公司一趟,有個文件要你處理。」
許裊裊站在路邊,看著前面望不到頭的路,苦笑了一下。「林總助,」她說,「我現在回不去。」
「怎麼了?」林嶼愣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點關切。
許裊裊張了張嘴。她能說什麼?說自己被李昊然丟在荒郊野外了?說自己剛才拒絕了一個公司高管的暗示,然後就被報復了?說現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連個路過的車都沒有?這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有點事,」她說,「不方便。」
林嶼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消化這個信息。「那你大概什麼時候能回來?」
許裊裊抬頭看了看天。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層厚厚的雲,壓得很低。「我不知道,」她實話實說,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可能……明天早上吧。」
電話掛斷還不到一分鐘,手機又響了。這次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心裡咯噔了一下——陸硯修。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還沒開口,那邊已經劈頭蓋臉地砸過來了。
「為什麼不回去加班?」
沒有前奏,沒有寒暄,甚至連她的名字都沒有叫。
許裊裊站在路燈下面,看著腳下那顆被她踢飛的石子滾到路中間,又滾回來,在柏油路面上彈了兩下,最後停在雙黃線旁邊。
她忽然覺得那顆石子有點像她自己.....被人踢了一腳,滾出去,停下來,不知道下一腳什麼時候來。
加班。又是加班。這人是不是覺得她是鐵打的?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離開,周末隨叫隨到,半夜一個電話就要她飛回去處理什麼「急件」,結果到了才發現根本不急,只是他心血來潮。
她深吸一口氣,那股從剛才就一直憋著的火終於有點壓不住了。李昊然那個小人,見她不鬆口、不上鉤,居然用這種沒品的方式報復她。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連個車都不留。她平時在公司里忍氣吞聲,加班加到凌晨沒有一句怨言,被冤枉了也只是笑笑說「下次注意」。
可今天,她不想忍了。
「陸總,」她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我現在在荒郊野外。您要我飛回去加班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她站在路燈下,等著他開口,等著他像往常一樣冷冰冰地說一句「你又在搞什麼鬼?」,或者「明天把文件補上」,或者乾脆掛斷電話。
她已經準備好了。他掛斷她就打車,打不到就走,走到天亮總能走到有車的地方。她不怕走夜路,她只怕那些沒完沒了的麻煩。
但下一秒,聽筒里傳來男人沒有起伏的聲音:
「你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