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裊裊蹲在路邊，把臉埋進膝蓋里。夜風從山下吹上來，涼颼颼的，把她的衣擺吹得翻起來。
許裊裊低頭看著那隻鞋，鞋底上留著一個醜陋的缺口。
她在心裡罵了一聲，再也不想走了，也走不動了，索性蹲下來，把那雙鞋脫了，光著腳踩在地面上。
她以為來的人會是林嶼。可一雙程亮的皮鞋踏過月光走到她面前，鞋面上映著路燈的光，一塵不染，和這條破破爛爛的路格格不入。
許裊裊抬起頭，對上陸硯修的眼睛。他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被路燈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什麼情緒。
她蹲在地上，光著腳，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裙子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了一塊灰。兩個人就這麼對視幾秒，誰也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腳邊那雙鞋上。一隻的鞋跟斷得乾乾淨淨，他的眉頭動了一下，剛想說什麼.....許裊裊站起來了。
在他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她彎下腰，把那隻斷跟的鞋重新套在腳上。動作很自然，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向他的車。
那隻斷了的鞋跟明明懸著空，可她走起來的時候，姿態和步伐依然優美，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車裡很安靜。許裊裊坐在副駕駛上，用手指順了順頭髮，可那股狼狽勁兒還沒散乾淨。她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餘光里是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分明，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對於這個人會出現在這裡，她只詫異了幾秒鐘，很快就想通了。資本家嘛，為了讓你回去加班，什麼干不出來？親自來接，顯得重視，顯得這個班非加不可，顯得她這個工具人很重要。
本質上和那些在工地上監工的工頭沒什麼區別，只是方式更體面一點罷了。
車停在公司樓下的時候，整棟寫字樓只有幾扇窗戶還亮著。許裊裊跟著他上樓，推開格子間的門，發現裡面空無一人。整層樓安安靜靜的，只有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鳴聲。
要加班的人，只有她自己。
男人已經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他打開電腦，臉上沒什麼表情，好像大半夜把人從幾十公里外接回來加班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她也懶得問了。資本家讓你加班，需要理由嗎？顯然不需要。
許裊裊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翻出白天沒做完的那個項目，開始核對數據。
「陸總，是白天那個併購案的估值模型嗎？」她隔著半開的門問他。
裡面安靜了一秒。「是。」
他的聲音傳出來，很輕。
許裊裊低下頭，開始一行一行地看那些數字。她看得很快，也很準，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又繼續往下看。
工作的時候她不想別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李昊然的惱羞成怒，被丟在路邊的狼狽，壞掉的高跟鞋....都被她關在一個很小的盒子裡，等下班再打開。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的聲音，和她偶爾翻動資料的沙沙聲。
可下一秒，她的肚子叫了。她愣了一下，下意識用手按住肚子，好像這樣就能讓那聲音消失似的。
可不到半分鐘它又叫了一聲，比剛才還響。她尷尬地看了一眼陸硯修辦公室的方向，門開著，他坐在裡面，應該聽不見吧？
她剛這麼想，就聽見裡面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她飛快地低下頭，假裝在認真地看屏幕。
陸硯修從辦公室里走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她。「李昊然帶你出去，只顧著看星星，沒讓你吃飯嗎」.....這句話在他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站在那兒，看著她飛快地打開手機，點開通訊錄。
「喂，你好，我要一份……」她壓著聲音，「減脂餐，雞胸肉沙拉，油醋汁分開裝。」
電話那頭傳來服務員確認訂單的聲音，她正要報地址，不遠處忽然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
「我也要一份。」
許裊裊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頭，看見陸硯修靠在辦公室的門框上，朝著她的方向。他站得很隨意，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臉上沒什麼表情。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等。她回過神來，腦子裡飛快地轉過一個念頭。林嶼給她的那份備忘錄，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陸硯修的工作和生活習慣......咖啡要什麼豆子、水溫多少度、文件怎麼擺放、會議幾點開始、出差喜歡坐靠窗的位置。
她當時看得頭疼，心想這人怎麼這麼多毛病。可不知不覺中，那些東西像被人刻在腦子裡一樣，一個都忘不掉。
她對著電話那頭補充道：「再加一份……黑椒牛肉意面，少油，咖啡要現磨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掛了電話，許裊裊低下頭繼續看屏幕。空間又安靜下來，可她沒發現那道目光還停在她身上，沒有移開。
外賣送得很快，許裊裊正對著屏幕上那幾行怎麼也核對不平的數字發呆，外賣員打電話來說餐到了。她應了一聲，站起來，走了兩步才想起自己的鞋壞掉了，腳上只有一雙從休息室順來的一次性拖鞋，薄薄一層，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像踩著一片隨時會破的紙。
她顧不上那麼多了，光著腳踩進拖鞋裡，朝電梯口走去。
從外賣員手裡接過兩個袋子，一大一小，她拎起來掂了掂，重的那個是意面，輕的是她的沙拉。
她往回走。走到陸硯修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她輕輕敲門，陸研修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從她臉上往下滑了一下.....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