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記得她的身高。這個念頭湧上來的時候,陸硯修自己都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可他確實記得。
每次她從工位上站起來,抱著文件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她的頭頂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剛好看不見她發頂那個小小的發旋,只能看見她額前垂下來的一縷碎發。
可此刻,許裊裊站在他面前,把餐盒放在桌上,轉身要走.....她只到他肩膀。
陸研修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那雙雙光著的腳,讓他移不開視線。腳踝從褲腳下面露出來,細細的一截,皮膚白得有點過分,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太細了,像一隻手就能握住她的兩隻腳踝,握住了就不敢用力,怕折了。
她走了兩步,腳踝隨著步伐輕輕轉動,那道纖細的弧線像一根拉滿的弦,繃著,顫著,隨時會斷。陸硯修盯著那兒看了幾秒,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握住那截腳踝,放在自己的肩頭....會是什麼感覺?
摸上去應該是涼的....在夜風中走了那麼久的路,腳該是涼的。可車裡是暖的,辦公室也暖,也許還是熱的。熱的話,指尖觸上去的時候,她會縮一下嗎?還是會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會是什麼表情?是欲拒還迎,明明很欣喜卻裝作害羞的模樣?還是會真的驚慌失措,用那雙眼睛看著他,說「放開我」?那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會是什麼聲音?是軟的,還是硬的?是帶著笑的,還是帶著顫的?
他的目光追著那道背影,從腳踝往上,到小腿,到腰,到肩膀....她比平時矮了一截,讓他覺得她整個人的的氣勢也弱了一大截。
他垂下眼,把那幅畫面壓下去,壓到很深的地方。可它不肯沉,浮在那兒,像水底的影子,看不清楚,卻一直都在。
陸硯修移開視線,低下頭,重新看那份文件。紙上密密麻麻的字一個都看不進去,那些數字和條款在眼前晃,可他腦子裡轉的全是別的東西。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從舌尖一直漫到喉嚨,陸研修皺了一下眉。
沒有她泡的好喝。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像是什麼東西落了地,可下一秒又回到了原位。
許裊裊回到工位上,把那份沙拉打開,油醋汁倒進去,拌勻,一口一口地吃。雞胸肉有點柴,生菜有點苦。吃到一半的時候,又有電話進來了。
是跑腿小哥,他放下一個包裹就走了。
許裊裊疑惑的打開,發現裡面是和她腳上那雙壞掉的是同一個牌子,jimmy choo,連款式都差不多。可她腳上那雙是A貨,三百塊,穿了半年。這一雙是真品,八千多,她一個月的工資只夠買三隻。
可許裊裊心裡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她甚至有點怪陸硯修多事。因為她知道,這是要從自己的工資里扣的。
她坐在工位上,盯著腳上那雙新鞋看了好幾秒,鞋面上的光澤在燈光下流轉,好看是好看,可一想到要自己花錢,就覺得索然無味。
她沒注意到,辦公室的門開著一條縫,陸硯修站在裡面,從接到跑腿小哥的電話之後,就一直注意著她那邊的動靜。
他靠在辦公椅上,手裡捏著那杯沒喝完的咖啡,目光穿過那條門縫,落在她身上。
他以為她至少會有一點高興。這是Jimmy Choo最新款的鞋子,她呢?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穿上,走了兩步,只欣賞了兩秒,然後就坐下來繼續加班了。
她選這個牌子,說明她喜歡。可她現在沒有笑,沒有拍照,沒有跟任何人分享。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直到她站起來往他辦公室走。
「陸總,您交給我的任務,我已經完成了。」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手裡拿著那份整理好的文件,聲音平靜,「我先走了。」
陸研修把文件接過來,翻了翻,其實根本看不進去。她轉身要走,他忽然開口:「現在地鐵已經下班了。」他的聲音不大,「你今天不想搭順風車了?」
許裊裊愣了一下,腳步頓住,回過頭看他。
「我和家裡打了招呼,今晚去朋友家住。」
他的眼神動了一下,幾乎沒怎麼思考就脫口而出:「哪個朋友?」
他垂下眼,假裝在看那份已經翻過一遍的文件,模樣漫不經心。
「凌淼。」她說。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把文件合上,站起來,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吧,我送你。」
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淡。
許裊裊接受了這個安排。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車裡很安靜,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路燈一盞一盞地從她臉上掠過,把她的側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餘光里是她的影子。車停在凌淼家樓下的時候,她解開安全帶,手已經放在了車門上。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許裊裊,我有必要提醒你,在公司和領導相處,需要注意分寸。」
她的手停在車門把手上,沒有動。她想了想,轉過頭看著他,直言不諱地問:「你是說李昊然?」
他沒有說話,沉默是一種默認。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她一個人蹲坐在路邊,如果不是從剛才到現在,她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他完全有理由相信,此刻她應該和李昊然在一起。
至於成年男女之間會發生什麼,誰都能猜到。
許裊裊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如果陸總說的是這個人,」她頓了頓,「您可以不用說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個笑還掛在她嘴角,沒有收回去。
陸硯修漆黑的眸子順著抬望過來,剎那一眼,和她的目光撞上。她看著他,沒有躲,沒有閃,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