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裊裊忍不住笑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被她收起來。「姨婆請的,」她面不改色地說,
「她本來要來的,臨時有事,讓我別浪費。」
凌淼一點都沒有懷疑,一邊翻菜單一邊嘀咕「你姨婆真好」「什麼時候讓我也見見」「我也想有個這樣的姨婆」。
許裊裊沒接話,把那些還沒動過的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兩人吃得開心,聊得也開心。凌淼說最近遊戲代練的生意不錯,那個出手大方的徒弟又給她送了一套限定皮膚,她準備回他個小禮物表示感謝。
許裊裊說那你可得好好選禮物,別讓人家覺得你小氣。凌淼說那當然,我已經看好了一副遊戲手柄,中四位數。許裊裊說那你的代練費夠不夠請的。凌淼沉默了兩秒,說不夠,要不你借我點。
兩人笑成一團。
吃到一半的時候,餐廳角落裡的小提琴手開始演奏,琴聲悠揚,在安靜的空間裡流淌。
凌淼端著酒杯,閉著眼睛,一臉陶醉,說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有儀式感的一頓飯。
許裊裊靠在椅背上,聽著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看著窗外的夜色,忽然覺得今晚也沒那麼糟。
曲子結束,兩人準備離開。凌淼站起來去拿包,許裊裊也站起來,正在穿外套……一道身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旁邊的椅子上。
那人坐下來,姿態從容。許裊裊轉過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施雅。
她坐在那裡,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連衣裙,頭髮散下來,妝容精緻,和上次在公司大堂里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兩人。
她看著許裊裊,嘴角彎了一下。
許裊裊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
凌淼的反應比許裊裊想像的要快。她甚至沒有多看施雅一眼,只是把包往肩上一甩,伸手拉住了許裊裊的胳膊。
「裊裊,我們走。」
語氣硬邦邦的,可她拉著許裊裊剛邁出一步,施雅就笑著攔在了前面。
「這麼著急幹什麼?」
她的聲音不大,可那個調子裡帶著一種讓人渾身不舒服的東西。
凌淼的嘴已經張開了,那些在嗓子眼兒里轉了好幾圈的話馬上就要噴出來……施雅卻不緊不慢地先開了口。
她看著許裊裊,嘴角彎了一下,
「許裊裊,你的好朋友知道你私下裡做這種事麼?」
許裊裊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施雅,施雅也看著她。餐廳的燈光落在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上,把那層薄薄的笑容照得很清楚。
許裊裊第一次在她面前示弱了,
「我們之間的事,」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懇求,「下次再說。」
施雅沒有接她的話。她把目光從許裊裊臉上移開,落在凌淼身上,然後提高了聲音,音量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桌的人都聽見。
「凌淼,你知道你的朋友是個撈女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所有的聲音忽然被抽走。小提琴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鄰桌的交談聲也消失了,連杯碟碰撞的聲響都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了。
凌淼站在那裡,張著嘴,眼睛瞪得很大,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她看著施雅,又看著許裊裊,嘴唇動了幾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施雅沒有給她反應的時間。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許裊裊身上。
「許裊裊,你朋友知道——」她頓了一下,像是在享受這一刻,「你剛才坐在這裡,陪一個老頭吃飯嗎?」
許裊裊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她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可手指是涼的。
那些她精心維持的東西……被施雅三言兩語就戳破了。
「就這樣的人,」施雅把最後那句話扔給凌淼,語氣輕飄飄的,「凌淼,值得你擋在前面為她衝鋒陷陣嗎?」
她拎著包,從她們身邊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不緊不慢的,消失在餐廳門口。
許裊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出租屋的。電梯,樓道,開門,關門.....這些動作她都做了,可她什麼都不記得。
一路上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凌淼走在前面,她走在後面,中間隔著一兩步的距離。
門關上的時候,出租屋裡很安靜。冰箱嗡嗡地響,窗外的車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
凌淼站在玄關,沒有換鞋,也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許裊裊站在黑暗裡,看著凌淼的背影,站了很久。她覺得自己的腳已經生根了,久到她覺得這沉默再持續下去她就要窒息了。
「淼淼。」她終於開口,
「你想問我什麼,」許裊裊頓了頓,把後面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你問吧。」
凌淼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看了一會兒,最後終於抬起眼,看著許裊裊。
「剛才那頓飯,並不是你姨婆請的,對嗎?」
許裊裊點點頭。
凌淼的嘴唇動了一下,她心裡已經有數了,那些碎片在她腦子裡拼湊出了一幅她不願意看到的畫面。可她還是要問,不問清楚,她過不去。
「是和施雅說的那個老男人吃的?」
許裊裊又點了一下頭,這一次比剛才慢,像是那個頭有千斤重,她得使勁才能低下去。
凌淼盯著地板,盯著那塊許裊裊搬走之後就沒人打掃的角落,盯著上面一層薄薄的灰。她的問題來得很快:
「他有家庭嗎?」
許裊裊的回答遲疑了一瞬。
「……可能有。」她說,聲音有點澀。
她不確認,可她估算過那個男人的年齡,沒成家的可能性太小了。
凌淼沉默了很久。
許裊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裊裊。」凌淼忽然開口,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許裊裊愣住了。
「我可以打遊戲養你。」
凌淼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她掰著手指給許裊裊算,
「我那個徒弟出手很大方,我多接幾個代練的單子,一個月能多賺兩三千。咱們可以換個便宜點的房子,我以前住過那種隔斷間,一個月八百,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