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陸硯修在茶水間堵住了許裊裊。
她正低頭接水,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還沒來得及開口,男人的聲音就先落下來了。
「昨天晚上,為什麼不回我信息?」
許裊裊愣了一下,隨即裝出一副意外的樣子,微微睜大眼睛,睫毛往上翻了翻。
「啊……我昨晚睡得很早,」語氣帶著歉意,「不好意思,沒看到。」
陸硯修不打算配合她演戲。他靠在料理台邊,雙手插在褲袋裡,姿態鬆弛,可那雙眼睛一直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你房間的燈,一直到十一點才熄滅。」
許裊裊錯愕地抬起頭,手裡的水杯差點沒拿穩。她沒想到他竟然會「監視」她,她在心裡罵他變態、罵他一個大男人深更半夜不睡覺盯著別人窗戶看什麼看。可她臉上什麼沒露出來,三秒後又擺出了笑臉。
「有什麼事,在公司說更好。」她歪了一下頭,語氣輕快,「您說是不是,陸總?」
她又不傻,先不說深更半夜出門姨婆那邊不好交差,她一個年輕女孩,大晚上的跑到男老闆家裡去,算怎麼回事?她才不要主動送上門,那她成什麼了?
上次在港城是意外,是氣氛到了,是那塊表太貴了她沒好意思拒絕。可現在是在滬市,是在公司,她清醒得很。
她接了一杯白開水,端在手裡,靠在另一邊的料理台上,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微微仰著臉看著他。
陸硯修眉骨輕抬了一下,很淡地牽了下唇。他低下頭,注視著她的眼睛。深邃明亮的眸子騰起一絲玩味,他抿了抿薄唇:
「你確定,讓我在這裡說?」
許裊裊點點頭,手裡的水杯握緊了一點。
下一秒,男人不咸不淡地開口了,語氣隨意。
「你要不要跟我?」
許裊裊在心底笑了出來。這些天她一直在等,等他開口。兩人總共也只有港城那一次,可不知道為什麼,許裊裊總覺得這件事不會完。
她從他看她的眼神里讀出了一些東西....那種東西不會因為回了滬市就消失,不會因為恢復了上下級關係就熄滅,它只是被壓下去了,壓在那些會議、文件、那些「該怎樣就怎樣」的冷淡下面,像火炭被灰燼覆蓋,表面看不見火星,可底下還是燙的。
這些天兩人又恢復到了之前的狀態,他又變回哪個挑剔難搞的老闆,讓她加班,讓她重做報告。
看起來和以前一模一樣,可陸硯修看她的眼神變了,是正常男人看漂亮女人的那種,只不過陸硯修比一般人要克製得多。
她慶幸自己沒有沉不住氣,沒有傻傻地跑去問他「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那種問題一問出口,她就輸了。
許裊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樣,波瀾不驚。
見許裊裊沉默,陸硯修眉梢輕抬了一下,他的語調拉得很長,「不願意?」
剛才過去的半分鐘裡,許裊裊其實仔細思考過這個問題。她在評估這件事和這個人的可行性。
她把自己目前的狀況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空窗期,沒有約會的對象,May那條線斷了之後,她連新的人選都還沒開始物色。
平心而論,陸硯修是個很好的人選。他的收益來源合法、穩定、高回報,不是那種靠灰色地帶暴富、隨時可能翻船的人。
最關鍵的一點是,他單身。不是已婚裝單身,也不是有女朋友還出來撩騷,是真真正正的單身、在法律和道德上都站得住腳。
壞就壞在....他知道她是撈女。那跟在大街上裸奔有什麼區別?她在他面前沒有任何偽裝的空間,她甚至不敢回復那句她用了很多遍遍的標準答案....「你能給我什麼呢?」
這句千篇一律的問題,她對很多男人說過,理直氣壯,面不改色。
這句話看起來平常無奇,可它是一把鑰匙,能打開男人心裡那扇藏著真實想法的門。
大多數男人的反應她閉著眼睛都能猜到....氣急敗壞型的會漲紅了臉,說「我還沒得到什麼呢」。直爽型的會撓撓頭,直接問她「你想要什麼」,把問題扔回來。還有一種老油條,笑眯眯的說「看你表現」,把球又踢回她腳下。
每一種反應她都見過,每一種反應她都知道怎麼應對,從容不迫,遊刃有餘,像做過一千遍的數學題,連答案都背下來了。
可陸硯修會說什麼呢?
她想像不出來。也許他會又是將她一通教育,說她拜金、虛榮、不自愛,說她把自己當商品,說她不該把這一套用在他身上。
她幾乎能想像出他說這話時的表情....眉頭微微蹙著,嘴角抿成一條線,眼神裡帶著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光是想到那個畫面,許裊裊就心梗。
許裊裊的沉默,落在陸硯修眼裡,成了一種拒絕。有其他同事朝這邊走來,陸硯修最後看了許裊裊一眼,留下一句話,語氣很淡,
「我會證明我的誠意。」
接下來的日子裡,許裊裊並沒有感受到他所說的「誠意」。她該做的工作一點沒少,該加班的一天沒落,他每天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用語氣不滿指出她的不足....
這份報告的數據核對過了嗎?那個項目的進度怎麼還沒跟上來?咖啡太甜了,以後少放半勺糖。
他的臉上沒有多給她一個笑臉,他的語氣里沒有多給她一絲溫度,他看她的眼神和看林嶼、看財務部那個大姐、看樓下前台的小姑娘沒有任何區別。
她開始懷疑那天在茶水間裡的對話是不是自己的一場幻覺。她以為他會有所行動,以為他會像那些追她的男人一樣,送花、送禮、發消息、約吃飯,用各種方式證明他的「誠意」。
可陸硯修什麼都沒有做。他照樣讓她加班,照樣在晨會上挑她的刺,照樣在她送咖啡的時候頭都不抬一下。
許裊裊終於意識到,陸硯修是在開玩笑。也許他只是一時興起,拿她消遣。也許是那天她穿得太好看了,他荷爾蒙上頭,隨口說了一句。
她像個傻子一樣,在茶水間裡站了半分鐘,認認真真地評估了他的「價值」,在心裡給他打了分.
她在心裡將他罵了一通。她刪掉了和他的聊天記錄,再也不給他好臉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