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裊裊聽得一愣一愣的。原來,她的媽媽差點就過上好日子了。如果當年外婆點了頭,媽媽就會被送到滬市,住在這棟別墅里,像個公主一樣無憂無慮地長大,上好的學校,穿漂亮的裙子,再找一個家世同樣好的男人結婚。
不管怎麼樣,都比嫁給她那個不靠譜的爸爸強。
許裊裊端著酒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阿芬扶著姨婆回房間休息了,老人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回頭看了許裊裊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後只是擺了擺手,走了。
餐廳里只剩下許裊裊一個人。桌上杯盤狼藉,紅燒肉的湯汁已經凝固了,魚的骨頭乾乾淨淨地躺在盤子裡,那瓶紅酒還剩小半瓶,散發著幽香。
她坐在那兒,看著那些殘羹冷炙,覺得有點悶。她拿起沒喝完的酒杯,一個人走到陽台上透氣。夜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許裊裊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那片被燈火映亮的夜空,輕輕搖晃著紅酒杯。
隔壁的陸硯修偶然間向窗外看去,本是隨意的一瞥,目光卻定住了。夜色中,對面二樓的陽台上站著一個伶仃的身影,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夜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沒有伸手去理。不知道為什麼,此刻的許裊裊給他一種心情失落的感覺,像是一個人把所有的情緒都咽下去了,只留下一副空殼站在風裡。
陸硯修也站到了窗前,站在和她的陽台相同的位置,隔著一道夜色,隔著兩棟別墅之間的距離。他拿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個字,發了出去。
【心情不好?】
消息發出去後,他看見對面的人影動了一下。許裊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下意識地抬起頭,朝這邊看過來。
兩棟別墅之間的夜色不算太深,路燈的光從下面漫上來,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兩個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上了,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陸硯修感覺許裊裊應該是沖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她朝他的方向舉起了酒杯。那酒杯里只剩下一點酒液,在路燈的微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她仰起頭喝了一口後,低下頭看手機。
下一秒,陸硯修的手機震了一下。
【沒有,我今天很開心。】
陸硯修的眼光瞟過她手中的酒杯,他又發了一條語音消息,語氣和平時在公司里一樣,公事公辦,不咸不淡的。
【別喝了,明天上班不能遲到。】
許裊裊笑著按下播放鍵,聽清楚後她翻了個白眼。不能遲到,不能遲到,她都快忘了這個人是她老闆了。她把那點不知從何而來的期待掐滅在手機屏幕上,面無表情地轉身,走進室內,拉上了陽台的門。
窗簾垂下來,遮住了裡面的光。
陸硯修站在窗前,看著對面那扇被窗簾遮住的窗戶,看了很久。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他衣擺輕輕晃了一下。手機又震了。他低頭,屏幕上是一條新消息。
【不解風情。】
後面還跟著一個可愛搞笑的表情包....一隻翻白眼的貓。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很像你。(微笑)】
這個周末,許裊裊回了一趟老家。高鐵到站的時候,媽媽已經在出站口等著了,身邊站著叔叔和妹妹。
一家人難得聚齊,他們先去看了媽媽新換的房子,又去菜市場買了水果和點心,然後一行人打車去了養老院。
一路上,叔叔都在講他那段驚心動魄的經歷。他說那伙人每天都要槍斃一個人,是真的用槍,頂在腦門上,「開瓢」這個詞他說了好幾次,每說一次,聲音就低一度。
「那天他們叫我出去,我的腿都在抖,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媽媽了。」他伸出手,握住媽媽的手,媽媽反握住了他。
許裊裊坐在前排,從後視鏡里看著這一幕,沒有接話。
她注意到一個細節....叔叔說那伙人收了高出幾倍的贖金才放人,而他帶回來的錢,也遠遠高出了他應得的工資。
她的心裡動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在那個瞬間被串聯起來了,她把目光移向窗外,看著那些飛速後退的樹影。
到了養老院,許裊裊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花園式的庭院,寬敞明亮的走廊,每個房間門口都掛著老人的名牌,護士推著藥車經過的時候會笑著跟家屬打招呼。
外婆住在二樓,朝南的房間,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床單上,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外婆坐在輪椅上,被護工推著剛從花園裡回來,手裡還捏著一朵不知道從哪兒摘的花。她的臉上帶著許裊裊很久沒見過的笑容。
外婆是發自心底,覺得現在的日子不錯。許裊裊蹲下來,握住外婆的手,那隻手比上次回來的時候胖了一些,指甲剪得很整齊,袖口乾乾淨淨的。
她在心裡把那個替她做這些事的人感謝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找到院長,主動問起療養費的事。
院長翻了翻記錄,抬起頭看著她,說有人已經結清了所有費用,外婆可以在這裡住到百年歸西。
許裊裊愣了一下,問是誰。院長說對方是通過一家機構轉帳的,沒有留個人信息,只說了一句「照顧好老人」。
她沒有再追問,因為她已經知道了答案。
在電話里聽媽媽講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卻又是另一回事。原來,這就是陸硯修口中的「誠意」。他用了不到兩周的時間,把她的心病連根拔起。
得益於這些年種種經歷,許裊裊已經過了喜歡聽情話、談理想的年紀。情話是最廉價的成本,理想是最不需要兌現的承諾。她想找的人,必須能給她具體實際的幫助。
許裊裊站在養老院的走廊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