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裊裊的引導下,外婆和姨婆這對失聯了幾十年的姐妹,終於隔著手機屏幕見到了彼此。
信號接通的那一瞬間,兩張不復年輕的臉同時出現在鏡頭裡,一個在滬市寬敞明亮的客廳,一個在江城花園式的養老院。兩姐妹都沒說話,嘴唇動了動,眼眶先紅了。
那些積攢了幾十年的思念、委屈、埋怨、牽掛,全堵在喉嚨里,化成了一聲哽咽。
眼看著氣氛就要朝著讓人鼻酸的方向滑過去,許裊裊連忙插科打諢,笑嘻嘻地湊到鏡頭前,說外婆你今天穿的這件衣服真好看,是媽媽新買的吧,又說姨婆你家的花開得好旺,是不是阿芬阿姨偷偷施肥了。
幾句不著調的話把那層快要落下來的淚霧攪散了,外婆破涕為笑,罵了一句「這丫頭」,姨婆也跟著笑了。
兩姐妹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說兩人小時候的事,說這些年的事,說那些說不完的家長里短。姨婆一直夸外婆有個這麼好的外孫女,懂事、孝順、會疼人。外婆佯裝生氣,說我這這麼好的孫女,現在還不是天天陪著你,你倒得了便宜還賣乖。
姨婆笑著說,誰讓你當年不把女兒給我養,現在兜兜轉轉,你的孫女還是到我這兒來了。
一句輕飄飄的話,把橫在兩姐妹之間幾十年的那根刺,就這麼拔了出來。那些陳年的芥蒂,那些說不清誰對誰錯的往事,都被這句話輕描淡寫地翻了過去。
許裊裊在旁邊看著,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不知道媽媽在成年後經歷過生活的種種磨難時,有沒有在心裡埋怨過外婆...埋怨她當年沒有鬆口,沒有把她送去滬市,沒有讓她過上另一種人生。
如果當初外婆點了頭,媽媽就會在別墅里長大,上最好的學校,穿最漂亮的裙子,嫁一個門當戶對的男人,而不是在那個小縣城裡被生活磨得面目全非。
許裊裊沒有問過媽媽這個問題,她只知道,自己在大城市待了幾年,心甘情願地住進姨婆家的大房子,認回了這門有錢親戚。
她沒有媽媽那種倔強,也沒有外婆那種骨氣。她只想往上走,走得更遠,走到一個不用再為錢發愁的地方。
這次回來,許裊裊沒什麼機會和外婆單獨相處。養老院的工作人員來來去去,媽媽和繼父也在旁邊,她不好意思拉著外婆說悄悄話。可離開的時候,她抱了外婆很久。
她把臉埋在外婆肩窩裡,像小時候那樣。外婆的頭髮更白了,她抱著那具瘦小的、佝僂的身體,抱得很緊,外婆拍了拍她的背,說「傻丫頭,勒死我了」。
她鬆開手,眼眶紅了,哽咽著說了一句:「外婆,謝謝你。」
自從從姨婆那裡得知當年的事情後,許裊裊才知道外婆為她付出了什麼。
這個倔強的老人,受了那麼多年的苦,都不肯在妹妹面前低頭。可當她聽說許裊裊在滬市過得艱難,沒有住處,沒有人幫襯,舉目無親....她二話不說,拿出了那張珍藏了幾十年的地址,用自己的臉面,去幫許裊裊爭取一個機會。
外婆這輩子沒求過人,可為了她,求了。這份情,許裊裊記在心裡、刻在骨頭裡、融進血里。
許裊裊走出養老院大門的時候,她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那句話:「我一定要在滬市站穩腳跟。」
周日下午,陸硯修親自來機場接許裊裊。見男人絲毫沒有下車的意思,許裊裊自己拎著行李,打開了後備箱。
她一下子就看見了那束花....鮮紅的玫瑰,躺在後備箱的角落裡,用墨綠色的緞帶扎著,花瓣上還掛著水珠。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她的眼睛。
許裊裊定睛一看,是卡地亞新款的鑽石項鍊……
她愣了一下,彎了彎嘴角。隨後毫不扭捏的用最快的速度,將那條項鍊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她主動坐進了副駕駛,偏過頭沖他笑了一下,「陸總好浪漫,」她沖他眨了眨眼睛,聲音放得更輕,「我好喜歡呀。」
許裊裊一邊讚美,一邊揚起自己的脖子,
「好看嗎?」
陸硯修只看了她一眼,很短地掃了一下,然後轉過頭,漆黑的眸光凝固在前方,像什麼都沒聽見,什麼也沒聽見。
「把安全帶系好。」
他的聲音不辨喜哀,語氣和平時在公司里說「這份文件你拿去複印一下」一模一樣。一副兩人不熟的樣子。許裊裊在心裡罵了一句「裝貨」。
要是以前,她肯定也不會給他好臉色。他裝,她比他更能裝。可現在,她的想法不一樣了。
她看見他單手開車,右手就放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手腕處那截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輕輕地搭在他的手背上。不到三秒鐘,男人就動了。他把那隻手抽出來,放在了方向盤上,兩隻手都握著方向盤,姿態端正。
「注意安全。」
許裊裊收回了手,再也不看他一眼,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
十幾分鐘後,車在一個紅綠燈前停下來。許裊裊正低頭看手機,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一隻手已經按在了她的後腦上。
他的吻落下來,不容拒絕。她被他按在椅背上,動彈不得,高挺的鼻樑挨著她的鼻樑,氣息撲在她臉上,燙得她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可他沒有給她退縮的機會。
他的唇貼著她的唇,繾綣密實,一寸一寸地碾過去,不給她留任何喘息的空隙。她被他吻得呼吸急促了些,腦袋逐漸發昏。她伸手去推了推他,推不動,又推了一下,還是推不動。
男人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從她的指縫間穿過去,十指緊扣,貼著椅背,壓在耳邊。
紅燈倒計時,三,二,一。他在綠燈亮起的前一秒放開了她。許裊裊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起伏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有點疼,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