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她本來就不應該在意這件事。她沒把他當成男朋友,不該有那種「你應該把我放在第一位」的期待,也不該有那種「你遲到了就是不重視我」的委屈。
就算剛才,她心裡確實有一點不快,也只是因為自己健身的時間被耽誤了而已。可這點不快,在收到那條到帳提醒的那一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陸硯修發動車子,駛出車庫,沉默了一會兒,看了她一眼。
「不問我去哪裡?」
許裊裊沖他眨了眨眼,瞳仁邊緣化出柔和清淺的眸光。她彎起嘴角,「你帶我去哪,我就去哪。」
一副死心塌地永遠追隨的神情。那雙眼睛亮亮的,看著他的時候像是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
要不是知道她之前是什麼性格,陸硯修就相信了。她可能對每個男人說的話術不同,但內核都一樣。
他知道她在演,許裊裊不知道他看出來沒有,但兩個人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張笑臉照得很柔和。他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但餘光里全是她的側臉。
陸硯修帶她來到一家高檔餐廳,藏在小洋房的深處,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暖黃色的壁燈照著那扇厚重的木門。推門進去,鋼琴聲像水一樣流淌過來,不疾不徐的,是蕭邦的夜曲。
空氣里飄著食物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四處都是壓低了聲音的談笑聲,是屬於老錢風的醇厚。
看樣子他是提前訂好了位子,許裊裊一落座,就有侍應生走過來為她拉開座椅,動作行雲流水。她坐下來的那一刻,發現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前菜。
陸硯修拿著菜單,眼神卻移到她臉上。餐廳的燈光是暖色調的,落在她臉上,把眼下那層淡淡的青黑照得很清楚。
「昨晚沒休息好?」他的聲音不大,被鋼琴聲蓋住了大半,她沒聽清,側過頭看他,他又問了一遍。
許裊裊不想否認,點了點頭。至於原因,她沒有解釋。她想他應該比誰都清楚....趕飛機,從機場到佘山,從他家到半夜,被他折騰了兩次才放人,今天一早又要爬起來上班,中午也沒休息,這會兒又被拉出來吃飯。
她覺得自己像一台被設置了定時任務的機器,連軸轉,沒有關機鍵。她的牛馬身份更加複雜了,以前只需要給公司打工,現在連人帶時間,全都要為他一個人服務。
陸硯修翻了一頁菜單,狀似不經意地問:「那中午怎麼不休息一會兒?」
許裊裊愣了一下,她聽出了男人語氣里的質問,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我有點事。」
「什麼事?」他的目光從菜單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她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不涼。她放下杯子,沖他笑了一下,
「私事,」
陸硯修看著她,沒有說話。鋼琴曲換了一首,從蕭邦變成了德彪西的月光,那首曲子很慢,很柔,像月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可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水。
他低下頭,繼續翻菜單,好像剛才那個問題只是隨口一問,她回不回答都無所謂。可他的手指停在菜單的某一頁上,很久沒有翻過去。
許裊裊並沒有發現陸硯修的眼神變化,因為她有點餓了,前菜端上來之後就沒停過筷子。
那道鵝肝慕斯做得綿密細膩,她挖了三分之一,配著烤得酥脆的麵包片,她吃得很認真,連嘴角沾了一點醬都沒注意到。
「你現在不能再跟別的男人見面,」陸硯修的聲音從對面傳來,肅然而冷冽,不摻雜一絲情緒,「這件事你知道吧?」
許裊裊抬起雙眼,手裡還捏著那塊麵包片。兩個人隔著餐桌對視,燭光在中間搖曳,把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映在她瞳孔里。
她終於看見了....他眼中明晃晃的不悅。她忽然想通了什麼,彎了彎嘴角,把那塊麵包片放下,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她的眼睫垂下,扯了下唇角,慢慢地出了聲:
「我中午去了趟醫院……」
陸硯修的眉頭動了一下,正要問她去醫院幹什麼,她的話已經接上了,不早不晚,剛好卡在他開口的前一秒。
「去打避孕針。」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可那幾個字落在空氣里,像一顆石子被扔進了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得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她看見了他眼中的稍縱即逝的震驚。陸硯修很少有手足無措的時候,他沉默了幾秒,
「昨天是意外,」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她道歉,「我以後會注意……」
許裊裊伸出手,越過桌面上那些精緻的餐具和燭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指尖微涼,覆在他手背上。她看著他的眼睛,
「沒關係,」
沒等男人反應過來,她已經站起來了,身體越過餐桌,湊到他耳邊。她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呼吸撲在他耳根上,燙得他整個人繃緊了。
「我喜歡被你那樣對待……」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揚,漫不經心的撩撥。
陸硯修的呼吸一下子凝滯了。他的耳根很熱,像要燒起來,他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很想一把抓住她,把她從對面拉過來,放在自己腿上,扣住她的腰,不讓她跑。
可下一秒,許裊裊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侍應生走過來撤走了前菜的盤子,她微笑著說了聲謝謝,轉頭繼續看著他,那雙眼睛裡帶著狡黠的笑意。
他不是那種在公眾場合隨意調情的人。他一向克制,一向體面,一向把自己裹在那層冷淡的殼裡,不讓任何人看見殼下面的東西。
可她剛才那句話,像一把刀切開了那道裂縫,從裂縫裡伸進去,撥動了他心裡那根一直繃著的弦。那根弦嗡嗡地顫著,顫得他整個人都坐不住了。
他的眼神沉沉地朝許裊裊壓了過去,再次對上她那雙水盈盈的眸子,喉結滾動。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有點啞。
「喜歡被我什麼?」
許裊裊看著他,四目相接。餐廳里的鋼琴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換了一首曲子,很慢很柔,像是在耳鬢廝磨。空氣忽然變得黏膩起來,稠得化不開。她動了動嘴唇,用唇語說了兩個字,沒有發出聲音。
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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