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送上來,幾乎全部都符合陸硯修的口味。慢煮三文魚配白蘆筍,松露鵝肝批,芝士焗龍蝦....
許裊裊還破天荒地了點兩瓶紅酒,一瓶是勃艮第,一瓶是波爾多。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柔聲間:
「老公,我已經約好了代駕。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們今晚就住在這裡,好嗎?」
她的眼睛澄澈溫和,於顧盼生輝中散發著盈盈笑意,直勾勾盯著眼前的男人,眼裡盛著他的倒影,盛著期待。
陸硯修看著許裊裊殷勤的模樣,心裡已經猜到了她心裡想說的事。無非就是競聘的事,她想要那個項目,想要他那一票,想要他在評審會上說一句「我同意」。
她每次有求於他的時候,都會變得格外乖巧和溫柔。他太熟悉這個模式了,可他按兵不動,靜靜地坐著,看她還能拿出什麼來。
但許裊裊沒有提競聘的事。她笑著繼續說起兩人之前的事,語氣輕快。
「老公你知道嗎,其實我第一次見你,比你以為的要早一點。」她一邊給兩人倒酒,一邊自顧自的說,
「那天,我看到你在會議廳上講話,穿著深色的西裝,站在台上,下面坐了好多人。你說話的時候沒看稿子,眼睛看著台下....」
她頓了頓,嘴角上揚。
「我當時覺得你遙不可及,更沒想過會和你發生什麼。」
陸硯修愣了一下。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事,但更讓他意外的是,許裊裊居然這麼坦誠地說給他聽。
她從來不是一個坦誠的人,她把自己藏得很深,他用了很長時間、很多次試探、很多次她睡著後盯著她的臉看很久很久,才終於看到了一點裂縫。
「其實,我第一次見你,也比你想像中的要早。」
陸硯修垂下眼,看著杯子裡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抬起眼,看著她的眼睛。
許裊裊來了興趣,急忙讓他快講。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她知道這個故事可能不會太好聽,可她想知道。她想知道在他眼裡,他們是怎麼開始的。是像她一樣,隔著人群遠遠地看了一眼,還是更早,早到她不知道的時候。
「那天,你在紅綠燈路口對著網約車司機破口大罵。」
「我當時就在你後面的車裡,按了一下喇叭。」他頓了頓,嘴角彎了一個很淺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在自嘲。
「當時我也沒想到,會有後來的事。」
後來的事。具體是識破她的伎倆,還是兩人現在這種關係,他沒有點明。說完這句話之後,陸硯修端起酒杯,把那杯紅酒輕飲了一口。
酒液從他喉嚨里滑下去,微澀,回甘。許裊裊不懂勃艮第和波爾多,其實她根本不懂酒,她只是挑了兩瓶最貴的。
他看出來了,可他沒有說。就像很多事一樣,他看出來了,可他選擇不說。
比起許裊裊的主動示弱和袒露心聲,陸硯修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個時常處於隔岸觀火的人。她在那頭燒得噼里啪啦,他在這頭看著,不動,不走,也不往裡添柴。
他看著她努力、掙扎、看著她用盡所有她知道的方式,試圖走進他的世界。
哪怕置身其中,哪怕許裊裊用各種方式賣乖討好,決定權和話語權永遠在他手上。他可以給她,也可以不給;可以讓她留下,也可以讓她走。
這種掌控感一開始讓他安心,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他不想付出的東西。可現在也讓他不安,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想讓她走了。
他沒有否定一開始對她的偏見和誤解,更不會有什麼道歉。如果非要具體梳理,那些偏見和誤解也未必是假的。
她確實是他以為的那種人.....拜金、虛榮、把戀愛當成階層躍遷的跳板。所以他選擇閉口不提,如果今天不是許裊裊主動提起,他永遠不會說起之前被她當成一條魚釣的事情。
陸硯修自認為,這樣是給彼此留足了體面,尤其是她。
許裊裊聽完這句話後,愣了好一會兒。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推開了,那些她一直想不通的事,忽然之間全都有了解釋。
他對她莫名其妙的排斥和敵意,原來從他見她的第一眼起,就埋下了種子。
她有點哭笑不得,原來讓她吃了這麼多苦頭的源頭,竟然來自於她唯一一次當街情緒失控。
她不是一個被情緒左右的人,可那天,那個司機讓她破防了。
許裊裊慶幸自己有保留證據的習慣,她找到那段錄音,當著陸硯修的面點下了播放鍵。
事實上,那天她一上車,那個司機就明里暗裡各種騷擾她。
「自從上次接到你,從此我每天都在你們學校附近轉悠……今天終於又接到你的單,你有沒有男朋友啊?」
一堆沒話找話的廢話,許裊裊沒有一句回應。
那個男人的聲音在那些背景音里忽大忽小。「美女,你做什麼工作的?」「你這麼漂亮,男朋友放心讓你一個人出來嗎?」
許裊裊冷淡的說「請專心開車」。不頂用。直到那人接了一個電話,上一秒還和電話那頭的妻子你儂我儂,下一秒,掛了電話,又開始了。
許裊裊看見了那輛車裡的全家福。一家三口,笑得那麼開心,照片被塑封過,用透明膠粘在儀錶盤旁邊。
他有一個那麼幸福的家庭,他怎麼能這樣?她忍無可忍的提醒他自重。
可那人笑了一聲,「你們這樣的我見多了,打扮得這麼漂亮去酒店……」「多少錢做一次?」
後來,就發生了陸硯修那天看到的事。她下車,摔門,站在街邊,指著那個男人罵。
表面上是她尖酸刻薄,當街讓人下不來台,實際上,是她的善良終於用完了。
陸硯修沉默了。這些事對他來說太過遙遠,同為男性,他想不出有人會做出這樣的事。他從來沒有在深夜打車時害怕過,從來沒有因為猥瑣的眼神而渾身發冷過。
底層貌美的女孩,天生就是懷璧其罪。
就像小兒抱著黃金走過鬧市,路過的每一雙眼睛,都在掂量這塊金子值多少錢,怎麼才能把它從那個瘦小的懷抱里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