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以為她生活的地方是泥潭,可他不會知道,有很多人還想把她拉入更深的地獄。
而她在那些手的撕扯中,跌跌撞撞地長成了今天的樣子。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他每天都在軟體上騷擾我。」
許裊裊從來沒想過,會在陸硯修面前說起這些事。很大的原因是為了自證,儘管他們如今的關係已經不再那麼劍拔弩張,儘管他已經不會再用那種審視的眼神看她。
以前她可以完全不在意他的看法,因為他不給她一分錢,她從他身上得不到任何好處。
一個不給你錢花的人,他怎麼看你重要嗎?可現在怎麼可能一樣?金主就是她的天,他要是不高興,覺得她這個人不行了,那張黑卡隨時會被停掉。
她要盡最大的力量去維護她的形象,儘管這個形象可以拜金,但不能敗壞。
她可以愛錢,不能沒底線;可以算計,不能害人;可以利用男人,不能踐踏真心。
這是她給自己劃的底線。
「老公,自從跟你在一起,我再也沒有遇到那些爛人爛事。」
「謝謝你,帶我見世面,給了我體面的生活。」
「老公,我愛你。」
她說話的時候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深情,那雙眼睛裡盛著他的倒影。
表白和表忠心,已經成了許裊裊家常便飯的事。時不時就把感恩和我愛你掛在嘴邊,比宗教信徒還虔誠。
陸硯修深深地看著許裊裊,那雙在商場上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此刻卻像隔了一層霧。
他突然發現自己並不是那麼懂她。也許有時候就是一葉障目,被第一印象遮住了所有的光。
如果不是親自和她相處,見識過她的溫柔和善解人意,他怎麼也不會將現在的她和第一次見到的人聯繫起來。
也許人本來就是這樣,不是非黑即白,是一層一層的灰。
而她的溫柔只給值得的人。
而這個人,就是他。
酒過三巡,許裊裊終於說起今晚的主題。她從他的懷裡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擺,把那些嬌媚的姿態收起來,換上了另一種。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她看著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頓。
「陸總,關於我的競聘方案,您那邊有什麼指點嗎?」
陸硯修心裡覺得好笑。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桌沿,另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指,沒有鬆開。
他看著她那張認真嚴肅的小臉,一下子分不清她究竟是在調情,還是真的認真。
他心裡當然更偏向於前者,可他還沒開口接話時,許裊裊又開口了。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陸總,我知道我的資歷可能沒有那麼高,」
許裊裊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可她的眼神沒有躲,
「但每個人都是從新人過來的,再說,我可是您和林總助親自帶出來的……」
陸硯修這才意識到,原來她沒有在跟他調情。
他緩緩靠在椅背上,和她拉開了距離。那張臉上殘存的笑意收走了,換上了一副比她更認真的表情。
「許裊裊,關於你的競聘方案,我有幾點要跟你說。」
「這個項目不是誰都能做的,你資歷淺,經驗不足,獨立操盤的風險很大。我不是在質疑你的能力,我是在提醒你,步子邁太大容易摔跤。」
許裊裊的睫毛顫了一下,手指蜷進了掌心裡。她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評審委員會的成員都很公正,不會因為你是誰的人就給你加分。我也不例外。你不要以為你坐在我身邊、叫我幾聲老公、陪我喝幾杯酒,我就會在評審會上給你打高分。」
「這是一條紅線,你踩了,就出局。」
許裊裊嚇得愣住了,她怕他是認真的,怕他真的會在評審會上把她當成一個「走後門的」,而她這些天熬的夜、改的方案、算的數據,在那張投票單上都不作數。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可說那幾個字堵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她確實想過,讓他幫她。可不是讓他作弊,是讓他別把門檻抬得太高,別讓那些專家用對付老油條的標準來為難她一個新人。
她今天約他出來,只是想請教,想知道他有沒有什麼建議,想知道哪些地方還能再完善,想知道他眼裡那個「做得好」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許裊裊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隻手剛才還被他握著,手指間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陸總,我知道了。」
她端起酒杯,把那杯沒喝完的紅酒一飲而盡,酒液從喉嚨里滑下去,熱辣辣的。
四位數的酒,既然這個男人不領情,那她就自己喝好了。
陸硯修就那麼看著她,看著她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一杯,第三杯。他沒有阻止,就坐在那裡,手搭在椅背上,姿態鬆弛,看著她把自己灌醉。
接下來的時間,許裊裊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她的臉開始發燙,眼眶開始泛紅,看他的時候視線有點模糊了。
她用手撐著下巴,歪著頭看他,嘴角彎起笑容。
「陸總,我敬您一杯。謝謝您的指點,我會努力的。」
她舉起酒杯,杯子裡只剩下最後一點酒了,她不等他回應,仰起頭,把那杯酒也喝了。
陸硯修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變化。他伸出手,把她手裡的杯子拿走了,
「別再喝了,再喝明天該頭疼了。」
他的語氣又變了,不是剛才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許裊裊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酒精燒的,還是被他的話燙的。
她在心裡把陸硯修從頭到腳罵了一遍,罵他公私分明,罵他不近人情,罵他剛才還握著她的手回憶往事,轉頭就把她的手放下、端起架子訓她。
陸硯修就那麼看著,看著她把自己灌成一灘軟泥,看著她把高腳杯里的酒當成白開水往喉嚨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