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裊裊哭著搖頭,動作很急,眼淚從眼角滑出來,蹭在他的手背上,涼涼的,痒痒的。
她什麼都顧不上了。她只知道自己被他弄得已經到了臨界點,身體在微微發抖,從脊椎開始,蔓延到四肢,指尖,到每一根頭髮絲。
陸硯修見她這樣也很是興奮,那雙平時在會議室里冷淡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此刻像被什麼東西點燃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燒,燒得他整個人都燙了。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沿著眉骨往下淌,滴在她鎖骨上,激得她縮了一下。
男人的呼吸越來越重,心跳越來越快,和她紊亂的節奏混在一起。
他更加賣力,他想看她哭得更凶,想聽她叫得更大聲,想讓她在他懷裡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後再一片一片地拼起來。
競聘結果出來的那天,許裊裊正在茶水間接水。林嶼路過的時候,敲了敲門框,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那份盡調報告她改了十幾版,每個數據都核對到原始憑證;財務模型搭了四版,第一版被陸硯修批了「邏輯混亂」,第二版被批「假設太樂觀」,第三版終於沒有批註,第四版她自己又優化了兩個參數。
她終於通過了。是評審委員會全票通過,連那個最難搞的外部專家都點了頭。
這次的項目啟動後,許裊裊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獨立操盤」。
她負責的是一個物流園區的併購項目,資產包里有六個倉庫,分布在三個城市,每個倉庫的產權結構都不一樣,有的整租,有的分租,有的租約還有幾個月就要到期。
她要做的不僅僅是算數字,是要搞清楚每一份租約的條款、每一個租戶的背景、每一處資產的潛在風險。
以前她做助理,上面有林嶼罩著,再上面有陸硯修兜底,她只需要執行,不需要決策。
但現在不一樣了,每一份文件都要她簽字,每一個決策都要她負責,每一個電話都要她接。
許裊裊開始失眠,因為腦子裡裝的東西太多了.....六個倉庫的租約到期日、三十幾個租戶的信用狀況、十幾個潛在買家的談判進度,多到躺下來閉上眼睛,那些數字還在眼前跳。
她利用休息時間去請教陸硯修。敲他辦公室門之前,她會在心裡把問題過一遍。
第一次去,她帶著盡調報告裡的一個疑點……某個租戶的財務報表和納稅申報表對不上。
陸硯修聽完,並沒有回答直接她的問題,而是反問了一句:
「你覺得哪個更可信?」
許裊裊想了一下,說納稅申報表。
男人點點頭,又問:「為什麼?」
她說因為納稅申報表有稅務局背書,造假成本更高。
陸硯修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可她看見了。
漸漸的,她開始習慣這種模式。他不給答案,只給問題;不指方向,只劃邊界。
她帶著問題來,帶著更多的問題走。
可許裊裊漸漸發現,那些問題比答案更重要。
有一次,她在一個倉庫的估值上卡住了。那個倉庫的位置偏,周邊沒有可比交易,用收益法算出來的數字和用成本法算出來的差了將近一倍。
她拿著兩版測算去找陸研修,他翻了翻,說了一句讓她後背發涼的話:
「兩個都不對。」
她回去把那兩個模型拆了,一個參數一個參數地過,最後發現是折現率選錯了……那個倉庫所在區域的市場風險溢價和市區不一樣,她用了一個全市的平均值,導致結果偏差。
她改完之後重新列印了一份,輕輕放在他桌上,
「陸總,這是修訂後的版本」。
男人翻了一下,把報告合上,放在一邊。
許裊裊站在那裡,等了幾秒,確認他沒有別的話,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句:
「折現率選對了,但增長率的假設偏樂觀。」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把那句話記在心裡,回去繼續改。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倉庫的估值,是整個項目最關鍵的一環。
許裊裊終於意識到: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訴她,但他沒有。他要她自己算,自己錯,自己改。因為只有這樣,下一次她遇到同樣的問題,才不會伸手找他要答案。
有一天,她犯了一個錯。她把盡調報告裡的一個租約到期日寫錯了,把兩份租約搞混了。
那個租戶的租約還有兩個月就到期了,如果在交易完成之前不能續約,整個資產包的估值都會受影響。
陸硯修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她的報告已經發給了買家。他的電話打了過來,只說了一句話:
「來我辦公室。」
她推門進去的時候,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她那份報告。
他沒有抬頭,用筆在那一行劃了一道線。
「解釋一下。」
沒有語氣,沒有表情,可許裊裊聽出了那底下壓著的東西。
她深吸一口氣,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沒有找藉口,沒有推卸責任,承認是自己搞混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男人終於開口了,
「如果買方抓住這一條壓價,你知道我們要損失多少?」
她知道,她太知道了。那個數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個晚上,轉得她胃疼。
「明天早上之前,」他頓了頓,「我要看到修正方案。」
他把那份報告推回她面前,然後低下頭,繼續看別的文件,不再看她。
許裊裊拿起那份被人用紅筆劃了一道線的報告,站起來,走出去。
她恨自己不夠細心,恨自己辜負了他的信任,恨自己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掉了鏈子。
她回到工位,開始聯繫那個租戶,打電話、發郵件、約見面。凌晨一點,對方終於回了消息,說可以考慮提前續約,但租金要上浮百分之五。
她知道這個條件不算苛刻,可她沒有權限答應,她需要他的意見。她拿著手機,站在走廊里,猶豫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