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發生了一件許裊裊意想不到的事。早晨剛到公司,手機就震了一下,她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出一個許久沒出現過的名字。
May。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要不要點開。這個消失了快半年的女人,突然又冒了出來。
可是她現在有了陸硯修這個金主,可以說已經脫離那個圈子,不再需要May再幫她介紹資源。
可想起之前的合作還算愉快,許裊裊點開了那條消息。
【露露,好久不見。方便見一面嗎?】
再次看到「露露」這個名字,許裊裊居然覺得有些陌生。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叫她了。
許裊裊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好。】
也許是想知道May消失的那半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也許是想看看那個女人現在過得怎麼樣,也許只是好奇。她說不清。
她們約在了一家很普通的咖啡館,不是以前那種動輒人均四位數的頂樓餐廳,不是那種需要提前三天預約的法式甜品店,就是一家普普通通的的咖啡館,開在街角,拿鐵只要三十八塊。
許裊裊到的時候,May已經坐在裡面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張曾經精緻得無懈可擊的臉照得一覽無餘。
許裊裊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她差點沒認出來。
May瘦了很多。但不像那種刻意節食的瘦,而是那種從骨子裡往外垮的瘦,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精力。
她的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陷了下去,眼角已經有了皺紋。以前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此刻只是隨意地扎在腦後,碎發散出來,毛躁躁的,有幾縷已經白了。
她的嘴唇乾裂起皮,手指夾著一根細長的煙,煙霧從她指間裊裊地升起來,模糊了她那張滄桑的臉。
她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不,十五歲。當年那個風姿綽約的女人,像是完全變了個人。
許裊裊一坐下就忍不住問道:「May姐,你這是怎麼了?」
讓她沒想到的是,對面那張消瘦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神情。May的語氣也變了,陰陽怪氣。
「拜你所賜。」
許裊裊這下是真的震驚了。她瞪大了眼睛,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地響。
「我?May姐,你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May定定地看著許裊裊,咖啡杯里的熱氣散盡了,許裊裊被她看得後背發涼,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咖啡杯的把手。
「露露,我看錯了你。」
「你的資質好,我自認為每次給你介紹的大哥都是最頂級的資源。那些男人,你知道有多少姑娘排隊等著見嗎?我把你排在第一個,因為我覺得你值得。」
May的語氣越來越急,越來越尖,
「你有本事,靠自己找到了大佬,攀上了高枝,我不怪你。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道理我懂。但你是不是也不該過河拆橋?」
許裊裊張了張嘴,完全懵了。
細問之下,她才知道對方消失的這幾個月居然是進了看守所。May說那裡的伙食一點油水都沒有,菜葉子在水裡漂著,米飯硬得像石子,咽下去刮嗓子。
「我把我這半輩子掙的都吐出來了,露露,姐忙活了這半輩子,什麼都沒剩下。」
許裊裊坐在那裡,看著May,看著那雙乾枯的的手,她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雖然但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May又是複雜地看著她,眼神失望。
「你還要裝嗎?」
許裊裊坐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涼涼的,可她感覺不到。
她終於心驚地意識到一個事實:陸硯修這個人,遠比她想像中的心思深沉,又能力強大。
她以前只知道他有錢,有地位,在金融圈裡說一不二。可她不知道他的能力不僅僅是用來賺錢的,還能用來做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施雅的事,是她自己罪有應得。May的事,她不敢想,可答案就在那裡,沉在她心裡,壓得她喘不過氣。
如果有一天自己和他鬧掰了,怕是也沒什麼好果子吃。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她的頭皮一陣發麻。
May坐在對面,看著許裊裊那張忽然變得蒼白的臉,嘴角彎了一個很淡的弧度。
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從舌尖漫到喉嚨,她沒有皺眉。她這輩子嘗過的苦,比這杯咖啡多太多了。
「不要以為你攀上了大佬就萬事大吉了,多少像你一樣的人,最後落得人財兩空,一身傷。你以為你是例外,其實你只是還沒到那一步。」
許裊裊的手攥緊了咖啡杯,指節泛白。
「這條路不像你以為的那樣好走。遇到一個有權有勢的大佬,算你走運,可以後誰知道呢?」
「他能把你捧上來,也能把你踩下去。你現在覺得他離不開你,其實是你離不開他。等你真的離不開他的時候,他就隨時可以走了。」
她收回目光,看著許裊裊,眼神平靜,擺出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告誡她。
「露露,你好自為之。」
一聲又一聲「露露」。就像是在對許裊裊說:
你走上了這條路,就永遠回不去了。不管你穿多貴的衣服,住多好的酒店,戴多閃的珠寶,你永遠是那個在飯局上陪笑、在男人面前撒嬌、為了錢可以放下尊嚴的露露。
May離開後,許裊裊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服務員過來問她要不要續杯,她搖搖頭;窗外的陽光從左邊移到右邊,照在她臉上。
咖啡杯壁上那層細密的水珠幹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白色水漬。
她明白May的意思。有些人覺得放棄了一些底線,走捷徑就會好走。可只有走了才發現,捷徑上也到處是人。
你以為你找到了捷徑,其實你只是換了一條更難走的路。路上有更陡的坡,更深的坑,更凶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