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了一款深灰色的，和窗簾的顏色呼應，擺在床邊，老人下床的時候腳不會直接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她還買了一雙棉拖鞋，防滑底的，放在床前，碼數她按照陸硯修的鞋碼小一號選的。
沒過多久，陸硯修來視察。他站在門口，看著那間他從來沒怎麼進過的房間，看了很久。
她只是把那盆綠蘿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說「還有幾樣東西沒到，到了我再擺」。他「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許裊裊洗完手後，來到陸硯修身邊。他正站在露台上抽菸，指間夾著一根細長的煙，菸頭在暮色里明明滅滅。他的背影很直，肩線平展。
她怕隔壁的阿芬看見自己，沒敢踏出去一步，站在屋裡看著他。她在陸硯修身後，在他幾步之遙的地方。
露台的玻璃門半開著，春風從外面灌進來，春風是暖的，吹得她的頭髮輕輕晃動。她站在陰影里，他在光里。夕陽從他頭頂落下來，把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可他的表情不在光里，在暗處。
她敏銳地察覺到男人最近不對勁。明明他很滿意她的布置,卻總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說不清哪裡不對，可她感覺到了。他看她的眼神沒有變，說話的語氣沒有變，在床上也沒有變。她把這些天所有的細節翻出來，她得出了一個結論：
類似於近鄉情怯。
父子倆團聚的時間越接近，陸硯修身上那種異樣的情緒就越濃烈。
他不說，不問，不提，可他的沉默在說話。他比以前更沉默了，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的時間變長了，對著窗外發呆的次數變多了。兩人歡愛的時候，他都只是埋頭苦幹，根本不像以前一樣愛說些虎狼之詞了。
那些在她耳邊低啞著嗓子，讓她臉紅心跳的話，這幾天全都沒有了。他只是沉默用力地要她。
她一直不敢問，可今天她忍不住了。
「老公，是不是我還有哪裡沒做好？」她對著男人的背影，輕輕問道。
陸硯修掐滅了煙，他回過身，看著她。她站在門框後面，半個身子在陰影里，半個身子被客廳的燈光照著。
不在工作日的時候她穿得很隨性溫柔，綠色的針織開衫，下面是到腳踝的白色長裙，很春天。她仰著臉看他，眼睛裡有不安，有關心，還有一點她沒藏好的擔憂。
他不知道該拿那眼神怎麼辦。他朝她走過去，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緊不慢的，一步一步，走得她心跳加速。他停在她面前，伸出手牽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熱，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下一秒，男人像變戲法一樣，往她手心裡放了一張紙。
支票。許裊裊低頭，偷瞟了一眼後面的零，七位數，和當初姨婆給她的那張一樣。這次她一秒鐘都沒猶豫，直接收下了。
不需要推辭，不需要客氣，更不需要演那出「我不在乎錢」的戲。她抱住男人，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臉。他的皮膚有點涼，帶著夜風和菸草的氣息，
「老公，你真好。」聲音軟軟的，綿綿的，甜得發膩。
她知道自己說的是廢話，可這個時候她只會說這些，甜言蜜語，撒嬌賣痴，她最擅長的事。
也不枉費她這次沒有請任何人幫忙，全程自己親力親為。
她一點一點地把那間空蕩蕩的房間填滿，把能想到的都做了。雖然陸硯修沒有一句肯定和表揚，但這張支票就是對她最好的肯定。
由此她更加確定，陸硯修的父親在他心裡的確是有不同尋常的地位。
許裊裊從男人的懷中抬起頭，手指還搭在他腰側，臉還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老公，你為什麼看起來不開心？」
接下來的時間，陸硯修說了很多話，和在會議室里發號施令、在電話里交代工作不一樣，跟兩人平日裡調情時的散漫也不一樣。
他說擔心父親來這裡會住不慣，怕自己會照顧不好父親。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著，像是手足無措。
許裊裊心裡小小的驚訝了一下，下一秒她立刻展露笑顏。
「老公你就放心吧，我們已經安排好了。」
她掰著手指，一條一條地數給他聽。打掃衛生的阿姨，她和林嶼親自面試了好幾個，最後選的那個是最細心的。做飯的阿姨有營養師證，她還特意讓那位阿姨試做了一頓老年餐，少鹽少油，軟爛易嚼，可味道不差，她自己都吃了一碗。
「老公你就放心吧，林總助已經把所有人手安排妥當了，就算你工作忙，我們也會過來陪老爺子的。」
話音剛落，許裊裊察覺到自己似乎是說錯了話，連忙改口道：
「是林總助，他會料理好老爺子的一切需求的。」
她這種身份，還是不要接近他的家人要好。
陸硯修的眉頭似乎是被她的話熨平了一點。他伸出手，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她的手搭在他腰側，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聲從胸腔里傳出來，悶悶的，每一下都震在她的耳膜上，震得她的心也跟著顫。
許裊裊打從心底理解不了，有錢人居然也會有煩惱。在她從小的認知里，錢是萬能的東西，能買來一切，也能解決一切。
最恰當的例子就是外婆，外婆住進那家高端養老院後，有醫生定時查房，有護士24小時看護，有營養師調配三餐，老人家的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錢能買來健康，能買來尊嚴，能買來一個老人最後的日子過得體面而安詳。對她而言，所有的煩惱都可以用錢來解決。
可眼前這個男人的煩惱卻是真實存在的。她忽然覺得，有錢人的世界，也沒她想像的那麼簡單。
許裊裊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麼事情她不清楚，但陸硯修沒有任何想告訴她的意思，她也就閉嘴，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可她沒想到，事情會急轉直下，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