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震回國那天剛下飛機就突發疾病，暈倒在了機場。
陸硯修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開會，他站起身的動作太猛，椅子往後退了半米，撞在身後的玻璃隔斷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拿著手機走出了會議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高管。許裊裊坐在角落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的線。
他從來沒有在會議上中途離場過，一次都沒有。
急性腦出血。醫生從搶救室里出來的時候，手術服上還沾著血，摘下口罩，第一句話是「暫時沒有生命危險」，第二句話是「但情況不樂觀」。
陸震被推進ICU的時候，臉上沒有血色，嘴唇發紫，身上插滿了管子。他的眼睛閉著，眉頭卻微微蹙著，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
陸硯修站在ICU門口，透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著裡面，看了很久，走廊里的燈從白天的亮變成了夜晚的暗，又從夜晚的暗變成了白天的亮。
陸家三姐弟請來了全國最好的醫生。大姐負責聯繫醫院，一個一個電話地打，聲音壓得很低，可語氣很硬。二姐負責協調資源，找專家、調設備、安排會診，她的手機幾乎沒有停過，剛掛一個又一個打進來。
陸硯修守著ICU門口，哪裡都不去，誰勸都不聽。他靠在牆上，手裡攥著手機，屏幕上是父親發來的那條語音——「阿修，你怎麼還不來看我？」
他聽了一遍又一遍，聽到那幾個字已經不像字了，只是一些模糊的音節，在他耳邊一遍一遍地迴響。
幾天沒有合眼，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鬍子長了出來，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領帶不知道扔到了哪裡。
主治醫生把診斷書遞過來的時候，大姐接過去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紙頁上慢慢捏緊，
「出血位置在腦幹，已經壓迫到呼吸中樞。醫生用了最好的藥，做了能做的手術，但……」
她頓了頓，把診斷書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醫生的簽字，日期，和一串她看不懂的編碼。
「咱爸這次，應該是挺不過去了。」
她轉過身，面對著走廊那頭的窗戶，背對著他們。她的肩膀很直，脊背很挺，和平時一樣。可她沒有轉過身來。
陸硯修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幾個字像被打散的拼圖，在他腦子裡亂轉，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他無比自責的說：「爸當初說自己的手指突然不靈活，我並沒有當回事，是我太大意了...」
二姐陸筠站在他旁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臂。「這跟你沒關係，你上次去看他，他高興了好久。剛開春就要回國找你...」
陸震彌留之際，大姐二姐出來的時候眼眶紅著，但誰都沒有哭。
陸硯修是最後一個進去的。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推開那扇門。門很重，推開的時候有氣流的聲音，像一聲很長的嘆息。
他走進去，走到床邊。陸震躺在那裡，身上那些管子已經撤了大半，只剩下一根輸氧管和一根輸液管。他的臉很白，眼睛半睜著，眼皮很沉，像是要費很大的力氣才能撐開。
可當他看見陸硯修的時候，那雙眼皮撐開了一點，渾濁的眼珠子裡亮了一下。陸硯修把手伸過去，放在父親的手心裡。
那隻手很涼，骨節凸起。陸硯修的手指收攏，握住父親的手，不敢用力，怕弄疼他；又不敢太輕，怕他感覺不到。
「爸爸。」他叫了一聲。
陸震呼吸很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在跟什麼東西抗爭，肩膀聳起來，喉嚨里發出很輕的「呼嚕」聲。可他還是笑了，
「阿修，我從來沒有當面誇過你，但你一直是我的驕傲。」
陸硯修的心被揪得很緊，他感覺自己快喘不過氣。他有很多話想說，想說「你對我也很重要」，想說「你是我唯一的父親」，想說「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怎麼都擠不出來。
「我對你嚴厲，是因為怕對不起你媽媽……」陸震的聲音越來越輕，他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望著那盞慘白的燈。
「你媽媽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要我好好照顧你。我怕教不好你，怕你走歪路，怕你……」
他的聲音斷了，胸口起伏著，像一台快要熄火的發動機，在最後幾秒里拼命地轉，轉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吃力。
「當初把你送走，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陸震的聲音忽然清楚了一些，像是迴光返照，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把壓在心底很多年的話終於說了出來。
陸硯修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他把父親的手握得更緊，緊到他感覺不到那隻手骨節的冰涼，只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爸爸，我從來沒有怪你。我只是不想失去你們……」
陸震閉上了眼睛。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出來，沒入花白的鬢角里。儀器上變成了一條直線，警報聲聲音很長，很尖，扎在陸硯修耳朵里，扎進他的腦子裡，扎進他心裡。
他沒有鬆開手。他握著那隻越來越涼的手，握著那根根凸起的骨節很久。護士走進來，輕聲說「家屬請節哀」；大姐走進來，把手搭在他肩上，輕輕按了一下，沒有說話。
陸硯修低下頭，把臉埋在父親的手心裡。那隻手已經涼透了，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落在父親蒼白的手背上，很快就涼了。
後來律師來了，宣讀遺囑。陸震將遺產分成三份，三個孩子各得一份。陸硯修坐在那裡，聽完之後只說了一句話：
在場的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他。律師手裡還捏著那份遺囑，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陸震的簽名，日期，和公證處的印章。
他從業二十年，見過爭遺產爭到兄弟反目、對簿公堂、老死不相往來的，沒見過主動放棄的。那可是很大一筆資產，數字後面跟著的零，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