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姐姐站了起來。大姐手裡的遺囑複印件還沒放下,二姐的手機又響了,她按掉,沒有接。她們對視了一眼,
「阿修,你不要胡鬧。」
陸硯修堅持自己的想法。
許裊裊再次見到陸硯修,是一周後在一場葬禮上。姨婆說是一位故人的告別儀式,讓她陪著去。她換了黑色的衣裙,頭髮紮起來,臉上沒有妝,乾淨素淡。
直到走進靈堂的那一刻,她看見了那張遺像。黑白照片裡的老人,眉眼深邃,輪廓分明,年輕時候想必是很出眾的長相。
然後她的目光從遺像上移開,落在靈堂正中那個站在家屬席最前方的男人身上。
陸硯修。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白襯衫,黑領帶。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悲傷,看不出疲憊,看不出任何情緒。
可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
許裊裊站在那裡,手裡還握著一枝白色的菊花。她看著他在靈堂里穿梭,和每一位前來弔唁的賓客握手,鞠躬,說「謝謝」。
在此之前的一周,兩人沒有任何聯繫。她發過消息,他沒有回;她打過電話,他沒有接。
直到此刻,站在靈堂里,看著遺像上那個老人的臉,看著陸硯修那張疲憊、強撐著體面的臉,她才意識到——他的父親,再也不會搬過來了。
那間她精心布置的房間,那盞她特意挑選的小夜燈,那雙她比著尺碼買的棉拖鞋,那把她在好幾家店裡試坐過的硬木椅子,他父親都來不及用。
她的鼻子忽然有點酸,為那間空蕩蕩的房間,和那個再也沒有機會住進去的老人。
陸硯修一定很難過。這是許裊裊心裡湧起的第一個念頭。
她看著他站在靈堂中央,脊背挺得很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他的根在鬆動。他為了父親的到來準備了很多,甚至已經提前安排好了大部分工作。
他把時間空出來,說是準備陪父親在滬市住一段時間,帶他去吃想吃的菜,去逛想逛的地方,去見他那些老朋友。
她看見他在靈堂里為葬禮各種奔波....和殯儀館的工作人員確認流程,和司儀溝通追悼會的每一個細節,和前來弔唁的賓客握手致意。就像他處理任何一件工作一樣,有條不紊,滴水不漏。
在父親的葬禮上,他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一個。
許裊裊站在姨婆旁邊,跟著前來弔唁的人群,一步一步地走近遺像。她把那枝白色的菊花放在靈柩前,她站直身體,深深地鞠了一躬。
陸硯修給她們回禮,鞠躬,道謝。他的動作很標準,和對待每一位賓客一樣,他的眼神從她臉上滑過,沒有多停留一秒。
許裊裊準備離開的時候,靈堂里的人已經散了大半。她扶著姨婆的手臂,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她剛走出靈堂的大門,就遇見了一個人。
柯文彥。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頭髮剪短了,比上次見面的時候壯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更分明了。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他看見許裊裊的時候,愣了一下。
那雙紅紅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悲傷的表情幾乎要變成開心,嘴角已經開始往上彎了,可下一秒他就意識到了周圍莊重的氛圍....黑色的輓聯,白色的花圈,低垂的帷幕,和那些還在默默抹淚的親友。
他把那點快要溢出來的喜悅硬生生地壓了下去,壓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那表情奇怪極了,像是一個人在同一張臉上同時裝了兩種完全相反的情緒。
許裊裊看著他,有點尷尬。對於這個男孩,她心裡是有幾分愧疚的。她當初對他並沒有造成什麼實際上的損失....沒有花他的錢,沒來得及在他身上撈到任何好處。
可現在她和他小舅搞在一起,她不知道如果柯文彥知道了真相,會怎麼看她。
她幾乎承受不住柯文彥的熱情。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像連珠炮似的,炸得她措手不及。
「裊裊,你最近好嗎?」「工作還順利嗎?」「你是不是瘦了?」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上一個,下一個又來了。他是真的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每一件事都想知道。他問得很急,像是怕她隨時會走,要把這些日子積攢的所有話都在這幾分鐘裡說完。
姨婆站在旁邊,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她直接開口問道:「裊裊,這個小伙子是不是喜歡你?」
許裊裊連忙否認,她挽著姨婆向門外走去。走到台階下面的時候,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柯文彥追了過來,手裡舉著手機,屏幕亮著,是一個新建聯繫人的頁面。
「裊裊,留個電話吧,」
「我們好久沒聯繫了,以前的號碼你都換了,我打不通。」
許裊裊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紅紅的的眼睛,又看著他手裡的手機。她不想給,她知道自己不該給。可周圍的人都在看著,她不想當眾讓柯文彥下不來台。
她只好硬著頭皮,接過手機,在那幾行空白里,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了自己的號碼,但最後一位數是錯的。
柯文彥熱情的也留下了自己的聯繫方式。
他走回靈堂的時候,腳步明顯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他的悲傷還沒有完全散去,像一層薄霧,還掛在他眼角眉梢,可那層薄霧底下有光了。
陸硯修站在靈堂的另一側,一直沒有看過來。他在和一位年長的親友交談,微微低著頭,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說一兩句話。
他的姿態很得體從容,可目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那邊的臉上移開了,移到了門外那片空蕩蕩的台階,不知道在看什麼。
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裡。他臉上的表情也在明暗之間,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有那雙眼睛,比剛才沉了一些。
佘山。傍晚。
天邊最後一抹光被地平線吞沒,別墅區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橘黃色的,照著那些修剪整齊的灌木和安靜的石板路。
許裊裊站在姨婆家的廚房裡,陪阿芬收拾碗筷。水龍頭嘩嘩地響,她把手裡的盤子遞給阿芬,阿芬接過去,用干布擦乾淨,放進消毒櫃。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窗外.....陸硯修的車從門口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