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最後一隻碗遞給阿芬,一邊換鞋一邊說:「芬姨,我出門散步,垃圾我帶出去了。」
推開門,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早春的暖意。許裊裊把垃圾袋放進門口的分類垃圾桶里,然後站在那條石板路上,站了幾秒。
下一秒,她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去陸硯修家裡。
她抬手按了一下門鈴。對講機里傳來男人的聲音,低沉。「自己進來。」
許裊裊輸入密碼,推門走進去,裡面沒有開燈,整棟別墅黑漆漆的。
她試探著叫了他一聲,「老公?」沒有回應。她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回應。她的腳步聲被地毯吞沒了,只有她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邊一下一下地響。
她小心翼翼地朝裡面走去,沒多久就在一樓的房間發現了陸硯修。
門半開著,裡面沒有開燈。路燈的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落在那張硬木椅子上,落在那張她親自挑選的的床墊上,落在那盞她特意放在床頭的小夜燈上。
陸硯修坐在床上,背靠著床頭,腿伸得很長,腳踝交疊著。他的外套不知道被扔在了哪裡,襯衫的領口敞開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分明的手腕。
他的頭髮有點亂,幾縷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眉眼。他看著床頭那盞小夜燈,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裊裊緩緩走過去,她在他面前蹲下來,膝蓋抵著地毯,伏在他膝上,把臉貼在他大腿上。他的體溫隔著那層薄薄的西褲布料傳過來,溫熱的,和這間冰冷的房間形成了對比。
「老公。」
她聽見他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他的手落了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沒有動。
許裊裊閉了一下眼睛,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她的睫毛蹭著他的膝蓋。
也許此刻她應該說點安慰他的話,可那些話他今天已經聽了八百遍,從每一個前來弔唁的賓客嘴裡,從那些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口中,翻來覆去地,聽到最後,每一個字都失去了重量。
她不想再做那個放唱片的人。
於是,她抬起頭,眼神擔憂地看著他。路燈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很亮。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算計、試探,也沒有那些她慣用的甜得發膩的糖衣。
只有擔心,純粹笨拙的擔心。「你還好嗎?」
陸硯修的目光鎖定她,那雙在靈堂里維持了一整天體面與克制的眼睛,此刻露出底下的疲憊。他的手掌從她的頭髮移到她的下巴上,手指輕輕地抬起她的下巴。
他的拇指抵著她的下頜線,能感覺到她皮膚下脈搏的跳動,一下一下的,比平時快了一些。出乎意料的,他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今天和柯文彥聊得很愉快?」
許裊裊心裡一咯噔,她居然把這事給忘了。在靈堂門口,柯文彥追出來要她的聯繫方式,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硬著頭皮給了。
她以為他不知道,以為他在靈堂裡面忙著招呼其他賓客,不會注意到門口發生的小插曲。
她愣了一秒,下一秒,她從他膝上起身,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當著陸硯修的面,將柯文彥的手機號刪掉了。
陸硯修始終冷冷地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滑到她的眼睛。
「你不用在我面前做這些表面功夫。」
他沒有看手機屏幕,他甚至沒有低頭。他在意的不是那個號碼,是她在靈堂門口和柯文彥說話時微微彎起的嘴角。
當時他的眼神無意中一瞥,就看見他們站在門口。柯文彥穿著黑色的西裝,她穿著黑色的裙子,兩個人站在一起,青春、陽光、有活力,和靈堂里那些灰白色的輓聯、深色的花圈、低垂的帷幕格格不入。
他是那個站在畫框外面的人。他看著他們,像在看一幅不屬於他的畫。
陸硯修掐住許裊裊下巴的手用了點力,
「想和他再續前緣?」
男人眼神一暗,黑色的眼睛透露出的冷冽幾乎要凝成實體。
「你心裡其實很恨我,當初把你們拆散,對嗎?」
許裊裊眼巴巴地望著他,想搖頭。她的下巴被他捏著,不能動,只能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
「你明明知道,我一開始喜歡的是你……」
她在心裡瘋狂吶喊——是你自己非要冒充門童,把我逼退的啊喂!你要是早點上道,還有柯文彥什麼事啊?
她心裡著急得要命,可她不能說。
男人冷哼一聲,那聲笑很短,從鼻子裡哼出來。「你不覺得你這個人很不專情嗎?」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如果是我,只要選定了目標,就應該專心盯著這個目標去完成。不管遇到什麼困難,都應該想辦法解決,而不是輕易放棄。」
語氣冰冷,就像兩人一開始針鋒相對的狀態一樣。
許裊裊的心裡冒出了一萬個問號。
他這是在借題發揮嗎?怪她嘍?
當時那種情況,誰還敢頭鐵硬上啊?他視她如洪水猛獸,避之不及。她又不是受虐狂,對於他這種連欣賞自己的魅力都做不到的人,她可不想迎難而上。
許裊裊的腦海里千迴百轉,把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應對方案都在幾秒之內過了一遍。很快她就得出一個結論:
這個男人今天很不對勁。
他平時不是這樣的,他冷靜,克制,從來不會在情緒上頭的時候說這種話。
顯然,她成了撞在槍口上的人。
許裊裊在心裡哀嚎了幾秒,這就是撈金的代價嗎?不僅是陪金主吃喝玩樂,還要時刻接住他莫名其妙的情緒。
好在她已經大概摸清了這個男人的脾氣,而且現在是在他父親剛剛離世的關鍵時刻。
算了,哄他就哄他吧。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掐著她下巴的那隻手。他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涼涼的。她輕輕地攏著,他沒有回握她,但也沒有推開她。他任由她握著,不鬆手,也不握緊。
她的手心是熱的,他的手指在她的體溫里一點一點地回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