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修將自己的臉埋在許裊裊的發間,是好聞的茉莉香,淡淡的,像清晨花園裡剛被露水打濕的花瓣,隨著她的體溫慢慢蒸騰,一絲一絲地鑽進他的鼻息,撫平那些他心裡皺成一團的褶皺。
她的頭髮很軟,貼在他的臉頰上,像一層暖融融的綢緞。他的手從她的腰側滑到她的後背,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箍得很緊,她的肋骨貼著他的胸口,他的心跳成了她耳畔唯一的聲響。
也許是歪打正著,也許是他等了很久終於有人替他說出了那句話。她只用了幾個字,就吹散了他心中的迷霧。
就算父親已經不在,就算他最欽佩的那個人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可他活成了他。
男人吻了吻她的發頂,嘴唇貼著她的髮絲。下一秒,陸硯修退開一點,手掌捧著許裊裊的臉,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描摹。
「以後,不要再和柯文彥來往了。」
許裊裊愣了一下。她的手還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蜷著,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好。」
「我聽老公的。你讓我不見,我就不見。你讓我來,我就來。你讓我走……」她趴在他胸口笑眯眯的,「我也不會走。」
給足了安全感,表足了衷心,許裊裊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沒這麼沒皮沒臉過,把臉面和尊嚴放在地上反覆摩擦。
可那又如何呢?自尊又不能當飯吃,又不能替她在陸家嘴換一間看得見江景的辦公室。她太明白了,男人只有確認一個女人很愛他、很需要他、以及確認她不會離開,才會繼續加大投入。
她把這一點看得很透徹,所以也就這樣做了。那些甜言蜜語、撒嬌賣痴、沒皮沒臉的示弱和表白,她知道這些東西能換來什麼。
效果還不錯。至少在接下來的時間,在工作中,在工作中陸硯修有意無意的幫了她很多。
她開始經手越來越多的項目。以前他說「這個項目你獨立負責,我不會插手,評審會上我也不會給你打招呼」,可自從那天晚上之後,陸硯修的態度變了。
「盡調報告裡的現金流預測太激進,建議你重新算一下」。
她回去重算,發現果然是自己漏掉了一個關鍵的季節性因素。
許裊裊是把那份資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把那些批註當作評審會上可能被問到的問題,一條一條地準備答案。
某一次項目匯報前,陸硯修把她叫進辦公室,
「這次匯報的材料準備好沒有?」。
許裊裊將材料遞過去,他翻了翻,指著一頁圖表說「這個折線圖的數據來源不明確,評委一定會問。回去加一個腳註」。
他翻到後一頁,又說「這個風險預案寫得太籠統,評委會覺得你在敷衍。重寫,要具體到每一個風險點出現後的應對措施」。
許裊裊認真幾下,把那些批評、那些建議、那些她以前會覺得「你怎麼這麼苛刻」的話,一條一條地記在心裡,回去逐條修改。
她改了三遍,每次都被他打回來,第四遍的時候他終於點了頭。她並不覺得委屈,因為她在每一次被否定中學到了新東西....怎麼讓數據更嚴謹,怎麼讓方案更落地,怎麼在評委面前把一個複雜的項目講得清晰又有說服力。
那些東西,她自己琢磨可能要花好幾年,可他教她了。
她是那個摔得鼻青臉腫的徒弟,陸硯修是那個站得遠遠的師傅.他的臉上永遠沒什麼表情,看她摔倒後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她摔了很多次,爬起來很多次,每次爬起來都比上次站得更穩。
日子就這麼像流水一樣地過。許裊裊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像溫水裡的青蛙,水慢慢加熱,她慢慢習慣,習慣到忘了自己在鍋里。
可滬市絕對不是一個適合躺平的城市,這裡的空氣里都飄著咖啡因和野心,每一個人都在跑,跑得慢一點就會被後面的人踩到腳後跟。
早上七點的地鐵里,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郵件、報表、學習資料。
中午十二點的餐廳里,幾個人圍坐一桌,嘴裡嚼著飯,腦子裡轉著項目,嘴上聊的是KPI和融資額。
晚上十點的寫字樓,燈火通明,外賣小哥進進出出,保溫箱裡裝著那些加班到忘記吃飯的人的晚餐。
這座城市不睡覺,它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獸,張開大口,吞噬著每一個年輕人的青春、熱血、和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想。然後吐出一些東西....有的人吐出了房子,有的人吐出了戶口,有的人吐出了一身病,有的人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是被消化了,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走出寫字樓,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你,這裡適合奮鬥。抬頭是陸家嘴三件套,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光,像三把直插雲霄的利劍,告訴每一個仰望它們的人——你離我們還差得遠。
馬路對面是國金中心的巨幅GG,模特穿著當季新款,眼神睥睨,嘴角向下。這裡的一切都在告訴你——你不努力,就會被淘汰;你不夠好,就不配擁有。
可同時,它也給你畫了一張巨大的餅...你看,那些高樓,那些豪車,那些在頂樓餐廳里俯瞰整座城市的人。你也可以成為他們。只要你足夠努力,只要你有足夠的運氣。
只要你……許裊裊拋開這些念頭,走進了一家售樓處。
她一個人去看了房子,這是她以前從來不敢做的事。
以前她路過售樓處,連多看兩眼都覺得心虛。可今天她走進去了,她想看看,自己離那個「買得起」還有多遠。她想知道那個數字,想知道自己還要跑多久才能追上它。
門童替她拉開玻璃門,她深吸一口氣,踩著她那雙Jimmy Choo,走了進去。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頭頂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碎碎的光,落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