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期間,許裊裊坐在餐桌的一角,安靜地吃著阿芬做的紅燒肉。她用筷子夾起一塊,肉皮晶瑩剔透,顫巍巍地掛在筷尖,她咬了一口,軟爛入味,甜鹹適口,可她嚼著嚼著就忘了味道。
因為她的耳朵豎著,聽姨婆和關和平閒談。
他們聊了很多。聊國外的天氣,聊那邊的朋友,聊他在澳洲衝浪時遇到的那隻海豚....他說那隻海豚跟著他的衝浪板遊了很久,他停下來,它也停下來,他加速,它也加速,好像認識他。
豐靜宜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說「你還是小孩子心性」。
關和平笑著,沒有反駁。許裊裊低著頭扒飯,假裝沒在聽。
直到他說了那句話。
「媽,我這次應該會長期待在國內。」
許裊裊手裡的筷子頓住了。那聲「媽」從關和平嘴裡出來的時候,很自然,像他叫了幾十年,像他本來就該這樣叫。
可她明明記得姨婆這輩子都沒有生孩子。當初兩姐妹還因為過繼媽媽的事,產生過很久的嫌隙。她親耳聽姨婆說過——「我那時候真的恨她。我都沒有找她要兒子,只是要一個女兒而已。」
可是這個和平,又為什麼會叫姨婆媽媽?
許裊裊的心裡有一百個問號,可一個都問不出口。豐靜宜也看出來了。她的眼神平靜地掃過許裊裊,不帶任何情緒。就像是在說....我知道你有疑問,但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許裊裊讀懂了那個眼神,低下頭,繼續扒飯。
飯後,許裊裊主動幫阿芬在廚房收拾。她系上圍裙,把碗碟一個一個地放進洗碗機。
阿芬站在她旁邊,擦著碗,沒有說話。廚房裡只有水聲、碗碟碰撞的聲音和兩個人各自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姨婆的意思,沒想到阿芬居然主動提起了這件事。她的語氣很淡,眼睛甚至沒有看許裊裊,只是專注地擦著手裡那隻青花瓷碗,碗壁被她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你姨公姓關,和平是他的私生子。」
許裊裊手裡的海綿滑了一下,差點掉進水池裡。她接住了,可她的心跳沒有接住。
那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得她整個人都亂了。她低著頭,盯著水池裡那層還沒沖乾淨的泡沫,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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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芬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像在講一個她看了很多遍的老電影,每一個情節都爛熟於心,已經沒有什麼情緒了。
「你姨公當年家大業大,你姨婆自己不能生育,對他在外面的事心裡一清二楚。你姨公就算是有了私生子,她也毫無辦法。」
一個女人的丈夫,在外面有女人,有孩子,還不止一個。而那個女人,不能生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孩子一個一個地生下來,被養在外面,長成她丈夫的血脈、卻不是她的骨肉。那種感覺,她沒有經歷過,可她想想都覺得疼。
在那個年代,在那個階層,女人不能生育,就像一把刀,被人握住了刀柄,刀刃抵著自己的喉嚨。你不能喊,不能叫,不能反抗,因為喊了,刀就會割下去。
你能做的,只有忍著,忍到那把刀自己鈍了,直到握刀的人累了,忍到你自己已經不在乎了。
兩個人不知道怎麼商量的,又或許是姨公良心發現,竟然將他在外面的其中一個孩子,抱回來給姨婆養。
許裊裊把洗乾淨的碗筷倒扣在瀝水架上。廚房裡忽然安靜下來,水珠從碗壁上慢慢地往下滑,落在瀝水架上。
姨婆將這個孩子養到16歲,才送他出國留學。
十六年,從襁褓到少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兒,到一個會叫她「媽媽」的少年。
她養了他十六年,把他養得很好。他站在她身邊,像她親生的兒子一樣,自然而然地挽著她的手臂,低頭聽她說話。
她把別人的孩子,養成了自己的孩子。不是十月懷胎的親生,卻十六年日日夜夜的陪伴、餵養、教導、牽掛。
血緣是天生的,不需要努力。但豐靜宜所經歷的這些東西,是她咬著牙、忍著痛、咽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一點一點掙來的。
許裊裊心裡明白了,這個孩子就是關和平。
難怪他叫姨婆「媽媽」,原來他說她的眼睛「像一位長輩」,也不是空口白話。
許裊裊關上消毒櫃門,轉過身,阿芬已經把灶台擦乾淨了,抹布掛在掛鉤上,水池裡沒有一滴水漬。廚房恢復了它每天晚上的樣子,乾淨、整潔、安靜,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許裊裊知道了。知道了姨婆這些年咽下了多少她看不見的委屈。
得知了這件事的真相,許裊裊心裡五味雜陳。原來表面養尊處優的姨婆,竟然能忍這種常人所不能忍之事。
許裊裊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佘山的夜色,她以為錢能解決一切煩惱,可有些煩惱,錢解決不了。
有錢卻孤獨的姨婆,咬牙強撐體面的姨婆,是她透過時間和真相一層層挖掘出來的。
可她寧願不要了解這些,這樣她就會永遠羨慕豐靜宜,而不是心疼她。
許裊裊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料理台上。客廳里,豐靜宜和關和平還在說話。
她走進去,在豐靜宜身邊坐下,輕輕地把頭靠在了她的肩上。豐靜宜愣了一下,低頭看她。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臨睡前,許裊裊端著半杯沒喝完的溫水,推開了露台的門。夜風從遠處吹來,她靠在欄杆上,面朝外,目光越過修剪整齊的花園,越過那道矮矮的柵欄,落在對面那棟別墅的窗戶上。
那扇窗黑著,沒有光,陸硯修還沒回家。
旁邊的露台上傳來一點細微的聲響,玻璃門被推開的摩擦聲,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輕輕的腳步聲。
她沒有轉頭,餘光里已經看見那道高瘦的身影,穿著深色的家居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