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清楚李昊然會怎麼做。
「周敏說她看過李總追求許裊裊被拒之後的樣子,」林嶼的語速不快,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她知道李總對許裊裊有怨氣。只要把這條消息遞到他面前,他一定會咬住不放。這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許裊裊身上,就沒有人會注意到她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李昊然在收到那條消息之後,沒有做任何核實,沒有問許裊裊一句話,甚至沒有給他一個調查的機會,就直接把那張照片擺到了所有人面前,用那種「我只是公事公辦」的語氣,把她釘在了「嫌疑人」的位置上。
沒有人站出來幫她說一句話。
「許裊裊那邊,」林嶼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通知她一聲?畢竟她是被冤枉的,公司應該給她一個說法……」
陸硯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拿起桌上的手機,翻到通訊錄里,她的頭像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
之前是大那人工作照,現在換成了陽光下俏皮的自拍照,很漂亮。
他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幾秒鐘,手指在屏幕上懸著,點進去,又退出來,反反覆覆。
「陸總?」林嶼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陸硯修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公司這邊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平靜,
「周敏移交法務,李昊然那邊……該問責的問責。至於許裊裊——」
他頓了一下。
「讓法務擬一份澄清聲明,發到她郵箱。另外,補償方案按最高標準走。」
林嶼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陸硯修已經重新轉向了落地窗,外面的大雨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痕,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畫著垂直線。
林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門關上了。辦公室里只剩下雨聲,和陸硯修一個人漫長的沉默,沒有任何回應。
他的生活就早就恢復了常態。
早上七點起床,晨跑半小時,洗澡,換衣服,開車上班。路上聽財經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四平八穩,像一碗放涼了的白粥,寡淡無味。
到公司之後開會、看報表、簽文件、見客戶,中午在辦公室吃一份商務簡餐,下午繼續開會、看報表、簽文件,晚上要麼加班到深夜,要麼去健身房待一個小時,然後回家,洗澡,躺在床上,關燈,閉眼,等第二天的鬧鐘響。
每一天都像複印出來的,連標點符號都不帶變的。
林嶼最先感覺到了不對勁。以前陸硯修雖然話不多,但開會的時候會冷不丁地指出方案里的漏洞,語氣刻薄但精準,讓人又恨又服。
現在他還是會指出漏洞,語氣同樣刻薄,但更像是在走過場,像一台運轉精準但沒有溫度的機器,該說的話說完了就結束,不多一個字,也不少一個字,連發火的頻率都降低了。
周五的晚上,陸硯修一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聲音調到很低,播的是什麼他根本沒看。
茶几上放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已經化了大半,稀釋後的酒液顏色變淡。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涼的,寡的,沒什麼味道。
他拿起手機,翻了翻朋友圈。第一條是某個客戶發的商務晚宴照片,九宮格,每個人都在笑,笑得千篇一律;
第二條是林嶼發的周末爬山打卡,配文「累並快樂著」,他看了一眼就划過去了;
第三條是Nicole發的悅悅在遊樂區畫畫的視頻,小女孩趴在地上,蠟筆抓了一把,畫得滿手都是顏色,背景里能聽見Nicole的笑聲。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個遊樂區是許裊裊一手操辦的,從找供應商到盯裝修到驗收,她前前後後跑了一周多,驗收那天她給他發了一張幾個小孩在裡面瘋跑的照片,配文是「陸總您看,客戶滿意度滿分」。
他當時回了一個「嗯」,她就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過來,說「嗯什麼嗯,就不能誇我一句嘛」。
他把那條聊天記錄翻出來看了看,然後關掉了,把手機扣在沙發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客廳里很安靜。他以前覺得這種安靜很好,是他想要的....沒有人在耳邊嘰嘰喳喳,沒有人追著問「你今天回不回來吃飯」,沒有人占用他的生活空間,他可以在家裡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沒有任何人打擾他。
現在這種安靜讓他覺得煩躁。
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胸口卻找不到出口。他試著把威士忌喝完,沒有用。他試著去健身房跑步,跑到汗流浹背、腿都軟了,停下來的時候那種空蕩蕩的感覺還在。
他甚至試著在周末開車出去兜風,開了一個多小時,不知道要去哪裡,最後在路邊找了個地方掉頭,又開回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或許他知道,但他不願意承認。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裡許裊裊坐在他車上,副駕駛,窗戶半開,風吹著她的頭髮,她側過頭來看他,說了一句什麼,他聽不清,問她說什麼,她就笑了一下,然後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他伸手去拉她,拉了個空,醒來的時候手還伸在半空中,手指僵硬,維持著那個抓握的姿勢。
他躺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心跳很快,但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三秒鐘後,他閉上眼睛,翻了身,把那隻手收回到被子裡。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起床,跑步,洗澡,換衣服,開車上班。路上聽財經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四平八穩,依然像一碗放涼了的白粥。
林嶼在辦公室門口碰到他的時候,問了一句「陸總您今天心情不好嗎」,他說「沒有」,語氣平靜。
林嶼沒敢再問。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陸硯修辦公桌上那盆許裊裊以前養的綠植,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挪到了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