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許裊裊在的時候,那盆綠植被她養得綠油油的,她走之後沒人管它,葉子黃了大半,蔫蔫地耷拉著,像沒人要的孩子。
許裊裊周末又跟關和平一起回佘山,只不過這次是兩人手牽手走進家門的。
豐靜宜正在院子裡修剪那株養了多年的茶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兩人十指相扣的手上,笑意從眼角漫開。
她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土,在心裡感嘆這幅畫面真美好。兩人同時叫她,豐靜宜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塵埃落定的踏實。
阿芬就不太高興了。
她從許裊裊進門的那一刻起,目光就黏在了她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眼神挑剔。等許裊裊換了鞋走進客廳,她終於憋不住了:
「裊裊啊,你這褲子也太短了吧?一蹲下別人就能看見屁股蛋了……」
許裊裊還沒來得及接話,阿芬又把矛頭轉向了她的鞋子,
「還有這大熱天的,你穿個長靴不熱嗎?腳捂出痱子了怎麼辦?」
關和平笑著走過來,一把攬住許裊裊的肩,當著阿芬的面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聲音不大但理直氣壯:
「我就喜歡裊裊這樣穿。」
阿芬撇了撇嘴,嘴唇動了幾下像是還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進了廚房,圍裙系得比平時用力了幾分。
吃飯的時候,阿芬沒有像往常一樣給許裊裊夾菜,也沒有念叨「裊裊多吃點這個魚,你最近又瘦了」,只是悶頭扒飯,偶爾抬眼瞥一下對面坐著的兩個人,目光複雜。
豐靜宜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慢條斯理地喝著湯,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她見過太多風浪了,這點小情緒,在她眼裡連漣漪都算不上。
飯後,關和平送許裊裊回家。
豐靜宜才不緊不慢地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正在刷碗的阿芬,語氣平靜:
「阿芬,你過來一下。」
阿芬擦了擦手,解下圍裙掛在牆上,跟著她走到客廳。
「我知道,」豐靜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阿芬的臉上,「你一直想把你孫女苗苗嫁給和平。」
阿芬捏著衣角,沒有否認,嘴唇抿成一條線。
豐靜宜沒有繞彎子,直接說了:「苗苗不合適。」
阿芬終於忍不住了,小聲反駁道:
「怎麼不合適?就因為咱們是小門小戶出來的?苗苗哪裡比不上裊裊?她也是正正經經大學畢業的,長得也不差,性格也溫和,哪裡就——」
「她應付不來這麼複雜的家庭關係。」
豐靜宜打斷了她,
「你以為我沒仔細考慮過嗎?和平的生母不是省油的燈,那女人連我都得讓三分。沒幾把刷子的姑娘嫁進來,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她的語氣不急不緩,
「苗苗是個好孩子,我看著她長大的,可她太軟了,太好欺負了,別人給她臉色看她就哭,受了委屈就往回縮。這樣的人,在關家待不下去的。」
阿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抖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她知道豐靜宜說的是實話....苗苗確實從小就軟,被同學欺負了不敢吭聲,被領導穿小鞋只會辭職,遇到點挫折就往被窩裡一鑽哭到天亮。
這樣的性子,嫁進關家那種表面光鮮、底下暗流涌動的地方,確實不是過日子,是受罪。
這也是豐靜宜當初為什麼要讓許裊裊搬過來住的原因....她要觀察這個孩子,看看她到底能不能扛得住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會不會笑、會不會說話、會不會討長輩歡心,這些東西都是最基本的。還有被人冷落的時候能不能沉得住氣,被人刁難的時候能不能接得住招,被人看輕的時候能不能自己不輕看自己....這些才是最重要的。
許裊裊沒有讓她失望。
她能忍。阿芬今天給她甩臉子,她假裝沒看見,該吃吃該喝喝,從頭到尾沒有露出任何不高興的表情。這份沉得住氣,是從小被生活打磨出來的鈍感力....真正聰明的人才知道,什麼值得計較,什麼不值得。
她有眼力見。第一次來佘山吃飯就知道幫阿芬擺碗筷,知道豐靜宜喝什麼茶,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這些東西學校里教不了,是天分,更是從小在夾縫裡生存練出來的本能。
她聰明。對人心的洞察、對局勢的判斷、對利害關係的精準拿捏。她知道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知道跟誰該說什麼、跟誰不該說什麼。
最重要的是....許裊裊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會因為關和平對她好就恃寵而驕,不會因為豐靜宜看重她就忘乎所以,不會因為進了關家的門就覺得已經到終點了。她始終清醒地知道,這一切來之不易,隨時可能失去,所以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豐靜宜放下茶杯,看著阿芬那張寫滿不甘又無話可說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阿芬,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什麼時候害過你?苗苗嫁進來,不是享福,是受苦。你要是真疼她,就別讓她趟這趟渾水。」
阿芬低下頭,手指把衣角捏出一道深深的褶子,最終輕輕「嗯」了一聲。
豐靜宜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再說什麼。
關和平的車剛駛出佘山那片別墅區,拐上兩邊種滿梧桐的安靜小路,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橘黃色的光透過樹葉的縫隙。
許裊裊靠在副駕駛上,一隻手搭在車窗邊,指尖被風吹得微涼。
關和平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去看路,車速卻慢了下來。
「裊裊。」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大,帶著欲言又止的笑意。
「嗯?」許裊裊偏過頭看他。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最終還是沒忍住,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溫柔又坦誠:
「我想親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