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步伐還算平穩,但陸硯修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她的眼神此刻像是蒙了一層薄霧,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卻沒有焦點。
陸硯修熄了火,推開車門,無聲地跟了上去。
他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許裊裊平時是一個很有安全意識的人,但今天,陸硯修在她身後跟了一路,她居然沒有發現。
到家後,她伸手去拉門,準備隨手關上,身後的陸硯修一步跨上前,手掌抵住門板,不輕不重地推開了那扇即將合攏的門。
許裊裊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還沒來得及看清身後那人的臉,只知道從身形判斷是個高大的男人....比她高出一個頭不止,肩膀很寬,逆著走廊的燈光投下一片壓迫感十足的陰影。
她嚇得頭皮發麻,尖叫聲從喉嚨里炸開的同時,本能地將手裡的手包朝那張看不清的臉上砸了過去,動作很快。
她的西裝外套從身上掉下來。
陸硯修偏頭一閃,手包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啪嗒一聲落在玄關的地毯上。他低下頭看著那個躺在地上的黑色手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是我。」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他彎下腰撿起那件外套,自然的掛在衣帽架上。
「誰的?」
許裊裊想了想,撒謊道:「凌淼朋友的。」
陸硯修一點都不懷疑,因為他根本就不相信她會這麼快就找新的人。
她眯著眼睛,渙散的目光在他臉上聚焦了好幾秒,才終於把那副熟悉的眉眼從混沌中辨認出來。她的睫毛顫了幾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嘴唇微張。
「你怎麼來了?」
尾音微微上揚,像是驚訝,又有點心虛。
隔得近了,陸硯修才看清她今晚的樣子....波浪捲髮披散在肩頭,幾縷碎發貼在耳側,嘴唇是那種濃烈囂張的正紅色,襯得她整張臉穠麗而冷艷。
黑色亮片吊帶裙的肩帶滑下來半邊,露出一截白膩的肩頭和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整個人像一朵在夜晚盛放的花,絢爛、張揚、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美。
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從她呼吸間飄散出來,纏繞在他鼻尖。
「你喝酒了。」他皺起眉,語氣帶著不滿。
許裊裊的大腦在這個皺眉的表情里稍微清醒了一點。
晚上凌淼的那個徒弟帶她們去蹦迪,她們兩個一開始格格不入,畏手畏腳。
後來關和平也來了,她原本以為他會不滿她來這種場合,沒想到他一來就帶她進入了狀態,兩人玩得很瘋,在舞池跳舞、擁吻。
凌淼在旁邊目瞪口呆。
幾人都喝得有點多,關和平幫她叫了代駕。
此刻,許裊裊看著陸硯修那張沉下來的臉,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們分手還沒多久,她這副樣子,是不是太過瀟灑了?
於是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顫動,嘴角往下撇了撇,在零點五秒內完成了一套行雲流水的表情管理。再抬起頭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嘴唇抿了抿:
「情場事業兩失意,只好去買醉了……」
陸硯修心裡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下去,又彈不回來。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比剛才低了些:
「公司已經發了通告,經濟補償已經打到你的帳上了。另外——」
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過去,
「我給你手寫了一封推薦信,你找工作的時候用得上。」
許裊裊沒有接那個信封。她靠在門框上,目光從那個信封移到他的臉上,嘴角彎了一下:
「謝謝陸總,這麼晚了還親自來告訴我這個消息。」
語氣客氣,每個字都挑不出毛病,但連在一起就是讓人不舒服....那種刻意拉開的距離感,比直接罵人還讓人難受。
陸硯修的喉頭梗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發現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過了將近半分鐘,他才終於開口,聲音低啞:
「裊裊,如果你不想分開,我們可以……」
許裊裊的酒意,差點被這句話嚇醒了。
她的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一次高速運轉,她幾乎是本能地搶過了話頭,語氣從剛才的禮貌疏離切換成為霸道:
「那你要保證永遠只愛我一個人,永遠不許看別的女人一眼。
每天都要跟我說『我愛你』,手機密碼告訴我,出差必須視頻報備,跟任何女性單獨吃飯都要提前打報告。
睡前說晚安起床說早安,情人節七夕節白色情人節一個都不能落,禮物要用心挑不准讓林嶼代買。
我說『沒事』的時候你要知道我有事,我說『你忙吧』的時候你要知道我在生氣,我說『隨便』的時候,你要給我三個以上的選項讓我選——」
她說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怕自己不夠煩人似的又補了一句,
「還有,你要把我的指紋錄進你的手機里,我隨時可以查崗。」
一連串致命又窒息的要求砸下來,像連珠炮一樣,密集得讓人喘不過氣。
陸硯修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理直氣壯的女人,眉心皺得很緊,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能答應才怪....這些要求別說全做到,光聽完他就覺得自己的私人領地被侵犯得體無完膚。他是一個連「晚安」都懶得回的人,讓他做到這些,不如殺了他。
許裊裊看著他沉默的表情,心裡那顆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很好,安全了。
她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鬆弛下來,轉過身對著玄關的鏡子,開始卸妝。
卸妝棉蘸了卸妝水,一下一下地擦,先是那抹囂張的正紅色從嘴唇上消失了,露出屬於她自己的唇色;然後眼線被擦掉了,眼尾上挑的弧度不見了,眼睛看起來沒那麼銳利,多了幾分天真的圓潤;
直到她臉上乾乾淨淨,連眉毛都恢復了自己原本的毛流感,陸硯修還是站在那裡,沒有要走的意思。
許裊裊把用過的卸妝棉扔進垃圾桶,轉過身看著他,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我要泡澡了。」
陸硯修沒有接這個話。他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她那張素淨的臉上,聲音不咸不淡:
「你喝了酒,泡澡很危險。」
許裊裊深吸一口氣,在心裡默默數了三秒:
「那我不泡了。」
「那我今晚留下來照顧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曖昧的暗示,但許裊裊太了解他了,她知道「照顧」這兩個字在他嘴裡意味著什麼。
她深吸了一口氣,目光直直地盯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你想白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