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陸硯修又加班到很晚。
整個辦公區只剩下他一個人,連走廊的燈都滅了大半。他合上最後一份文件,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過了十點。
他拎起外套走向電梯,下到車庫的時候,空曠的地下車庫裡只剩下兩輛車:
他的黑色轎車,和Nicole那輛銀灰色的SUV,並排停著,像兩個被遺忘在這個時間點的人。
Nicole正站在車旁,懷裡還抱著悅悅。小女孩顯然已經在公司睡了一覺,這會兒剛被媽媽從辦公室里抱下來,睡眼朦朧地揉著眼睛,小腦袋歪在Nicole的肩膀上,頭髮翹起一撮。
Nicole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女兒的額頭,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酸澀。
「悅悅,今天媽媽又沒有陪你過生日,你是不是討厭媽媽了?」
悅悅眨了眨眼睛,那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裡還蒙著一層睡意,但她聽懂了媽媽的話。她伸出小手,胖嘟嘟的指尖摸了摸Nicole的臉頰,聲音奶聲奶氣的:
「不!漂亮姐姐說媽媽是天底下最愛我的人,媽媽很厲害!」
她說完還用力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話,頭髮上的那撮呆毛跟著晃了晃。
Nicole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眼眶裡的淚終於沒忍住。
「是裊裊姐姐對你說的嗎?」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笑意藏都藏不住。
悅悅用力地「嗯」了一聲,小手在Nicole臉上擦了擦,擦得不太準,擦到了嘴角旁邊,但Nicole沒有糾正她。
「裊裊姐姐說媽媽雖然很忙,但是媽媽在做好厲害好厲害的事情,她說我要乖乖的,不能讓媽媽分心,她說等我長大了就知道媽媽有多厲害了……」
悅悅的表述有些顛三倒四,小孩子說話就是這樣,想到哪說到哪,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乾乾淨淨,沒有半點修飾。
不遠處,正在開車門的陸硯修動作頓住了。他的手搭在車門把手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全程聽完了母女倆的每一句話。
車庫裡的燈光是慘白的,照在他側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指節在車門把手上一直沒動。
Nicole抱著女兒,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是一個很少流淚的女人....職場上殺伐果斷,談判桌上寸步不讓,連生孩子都是一個人進的產房,沒掉過一滴眼淚。
可此刻她抱著懷裡這個小小的人兒,聽著女兒用稚嫩的聲音複述另一個女人說過的話,那些她這些年獨自扛下來的辛苦和委屈,就像是被擊中了最柔軟的地方,潰不成軍。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女兒的小肩膀上,肩膀微微顫抖著。
她不是一個完美的媽媽,她錯過了女兒太多本該她陪伴在側的的時刻,可有人替她把這些解釋給女兒聽了,用一種悅悅能聽懂的方式,溫柔而堅定地告訴她——媽媽愛你,媽媽很厲害。
而不遠處的陸硯修,心裡如同五雷轟頂。
他站在原地,大腦在那一瞬間湧入了太多的信息,一下子處理不過來....
許裊裊,那個在他面前因為Nicole而爭風吃醋、哭著喊著問他「你是不是看上Nicole了」的許裊裊,那個把Nicole當成假想敵的許裊裊,居然會對悅悅說出那樣一番話?
如果她真的對Nicole有成見,真的想取代她的位置,她為什麼要對悅悅說這些?她應該說「你媽媽只顧工作根本不愛你」,應該利用這個孩子對她的信任,一點一點地離間母女感情....這才是爭風吃醋的女人該做的事。電視裡都是這麼演的。
可如果不是這樣,那她之前在自己面前扮演的那副無理取鬧的模樣,又是為了什麼?
他一個人站在自己的車旁邊,車庫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回去的路上,陸硯修的車子在空曠的高架上行駛,兩側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光與影交替掠過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閃爍著「關和平」三個字。
電話那頭的聲音嘈雜而興奮,背景音里有音樂聲、碰杯聲和幾個男人大笑的聲音。
「阿修!快來!」關和平的聲音帶著亢奮,「今晚我開單身派對!兩周後我去香港領證了....今晚我要不醉不休!」
陸硯修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無盡延伸的路面上,說了一個字:
「好。」
他其實不關心關和平為什麼突然想結婚,也不在乎他的結婚對象是誰....大概是上次在車裡看到的那個辣妹吧。
他去,只是因為他對許裊裊有一肚子的疑問,而這些疑問憋在他心裡快要把他撐爆了。關和平的戀愛經歷比他多,談過的女人比他多,也許這個情場老手能告訴他答案....
一個女人為什麼要一邊在他面前爭風吃醋,一邊在背後維護那個讓她吃醋的對象?她到底在圖什麼?
他踩下油門,車子加速駛入夜色深處,車燈在前方劈開一道明亮的光路。
陸硯修趕到的時候,關和平他們已經喝過一輪了。
包廂里的氣氛正酣,桌上橫七豎八地躺著空酒瓶。有人鬧著讓關和平把女朋友的照片拿出來看看,說提前沾沾喜氣,一桌子人跟著起鬨。
關和平笑著搖了搖頭,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姿態鬆弛但態度堅決:
「不行不行,我老婆不讓。」
他嘴角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不止一點,整個人像被泡在蜜罐子裡醃過一樣,甜得旁邊的人直翻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