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酒杯里琥珀色的液體上，但嘴角始終掛著藏不住的笑，像是一個守著秘密的孩子，既想炫耀又不敢聲張。
有人起鬨說他把老婆看得也太緊了，生怕誰搶走了一樣。關和平沒有反駁，他端起酒杯，跟起鬨的那個人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大口。
其實一開始，他也不太理解許裊裊為什麼這麼低調....哪個女人不想要一場盛大的婚禮、一件拖尾三米的婚紗、一群親朋好友的見證和祝福？
可她說想去旅行結婚，不在乎這些繁文縟節。他心裡當時特別感動，因為他覺得她是在迎合自己的喜好。
陸硯修在關和平身旁坐下，沒有碰桌上的酒。包廂里的燈光是曖昧的暖黃色，將每個人的表情都柔化了一層，但他的側臉在那片暖光里顯得格外冷峻。
他坐了一會兒，等到周圍的笑鬧聲暫時低了下去，才開口，聲音不大，只說給關和平一個人聽：
「我問你一個問題。」
關和平正在倒酒，聞言抬了一下眼皮：「怎麼了？」
他問出了關於許裊裊的那個問題。她的行為為什麼會充滿矛盾感？
關和平想了一會兒，把酒瓶放下：「這不就是熱暴力嗎？」
陸硯修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關和平見他沒聽懂，坐直了身體，開始拆解。
冷暴力是用沉默、忽視、不回應來逼對方受不了，主動提分手。
熱暴力就是用過度的關注、索取、過度的情緒輸出，讓對方覺得喘不過氣。
「最後的結果是一樣的，都是逼對方走。」
就跟男人總喜歡用冷暴力逼退女人一樣，但由於男女心理結構的不同，男人更害怕熱暴力。
陸硯修沉默了。
包廂里的笑鬧聲好像突然變得很遠，他坐在那張沙發上，手指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里像走馬燈一樣閃過了無數個畫面....全部都是關於她的。
他坐在那裡很久，旁邊推杯換盞的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蜷縮起來，攥成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他終於開口，聲音幾乎被包廂里的嘈雜聲淹沒：
「原來她不愛我。」
聲音很小，很快就被隔壁桌划拳的聲音蓋得乾乾淨淨。
關和平沒聽清，湊近了點，幾乎貼到他耳邊：
「什麼？」
陸硯修轉過頭看著關和平的臉。這張臉他認識很多年了，輪廓分明，笑容坦蕩，眉宇間是一種被愛和陽光浸泡過的鬆弛。
可他看著這張臉，大腦里想的卻全是和許裊裊的種種。
關和平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柔軟。他站起來，跟大家說「出去接個電話」，然後走出了包廂。
陸硯修坐在原地，看見關和平站在走廊里，手機舉在耳邊，嘴唇動著，臉上始終掛著那個溫柔的笑。
走廊的燈光是白色的，照得關和平的輪廓很清晰，他的姿態很鬆弛，一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偶爾點點頭，偶爾笑一下。
陸硯修忽然覺得這個包廂太悶了。他有點喘不過氣，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站起來，邁開步子，走向門口。
門外的走廊有些長，他走了幾步，經過關和平身邊的時候，無意間聽見了他對著手機說的最後一句話。
「裊裊，早點睡....我也想你。」
陸硯修的腳步，一下子釘在了原地。
走廊里的白色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一張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一拳的面孔。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整張臉的肌肉都繃緊了。
他沒有聽錯。裊裊。他確信自己沒有聽錯。裊裊，早點睡。我也想你。
那個穿著迷彩抹胸的辣妹，那個在車裡跟關和平吻得難捨難分的女孩……是許裊裊。
陸硯修轉過身，聲音乾澀，明知答案卻還非要確認：
「許裊裊離職，是為了結婚？」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刀，先割在他的喉嚨上，再從嘴裡吐出來。
關和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收起手機，
「她不讓我告訴你，說是怕你們都來上份子錢，她不喜歡這些，嫌麻煩。」
關和平完全沒有注意到陸硯修的臉色，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的灰白。
陸硯修的眼前忽然一黑。
像有人在他面前關掉了一盞燈，走廊盡頭的白色燈光在他視野里，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暈，牆壁上的裝飾畫、地毯上的花紋、關和平臉上的笑容....
全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在他眼前旋轉、分辨不清形狀。他的身體晃了一下，本能地伸出手，手掌撐住了牆壁，冰涼的牆面貼著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在牆面上慢慢蜷縮，指甲刮過牆皮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就那麼撐著牆壁站了十幾秒。
十幾秒之後，他終於緩過神來。他鬆開了撐著牆壁的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掌心的灰，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肩膀繃得死緊，走出五六步的時候，左腳絆了一下地毯的邊緣，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陸硯修穩住身體，繼續往前走，步伐比剛才更快了。
關和平在他身後叫著，聲音裡帶著困惑和不解：
「阿修，你還一杯都沒喝呢....你去哪啊？阿修！」
陸硯修沒有回頭。他走過走廊的拐角，消失在關和平的視線之外。
他一刻都不停，導航上顯示到許裊裊家的路線需要二十二分鐘，他只用了十五分鐘，一路上握著方向盤握得死緊，完全沒有要松油門的意思。
到了她家，敲門沒人應。他掏出手機撥她的號碼，聽筒里傳來：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幾次都是同樣的提示。
他打開微信，找到那個熟悉的頭像，發了一條消息過去……消息框前面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下面跟著一行灰色的小字：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