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進空氣里，整個房間的溫度驟降了好幾度。
許裊裊一下子坐了起來。毯子從她肩頭滑落，她沒有伸手去拉，她的嘴唇在發抖，但聲音很平靜：
「你對我就很公平嗎？」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往外吐，
「如果這是比賽或者遊戲，你從來不設置獎勵，從來不告訴我贏得了比賽會有什麼獎品.....我一個人摸索前進，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甚至是不是正確的方向跑都不知道。」
「明明隨手就可以滿足我的願望，可你每次都要釣著我，讓我像一隻狗一樣搖尾乞憐，你才肯施捨我。」
陸硯修的臉色變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她根本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是，你沒有變過，」許裊裊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認命的釋然，
「變的人是我。是我一開始對你的現實需求只有金錢，而你把這一項做得很好，所以我從來看不到你的任何缺點。」
「可是我現在變得貪心....多少錢我都不願意跟你在一起！」
陸硯修覺得那種感覺又上來了。像有人拿了一把鈍刀在他胸腔里來回鋸的那種窒悶感.....被她氣到胸口痛。
他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發現根本沒有用，那股氣堵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退了好幾步，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大步走向門口，拉開門，摔門而去.....
砰的一聲巨響，整棟樓都跟著震了一下，隔壁不知道哪家的狗被嚇得狂吠起來，一聲接一聲，在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氣沖沖地下了樓，他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發出低沉的轟鳴，車燈在黑暗中劈開兩道雪白的光柱。
他掛擋，松剎車，車子往前躥了一下.....然後他忽然踩住了剎車。
「是我一開始對你現實需求只有金錢……」
「可是我現在變得貪心……」
他的手指攥在方向盤上，攥得指節發白。他的大腦在這幾秒鐘里經歷了一次劇烈的的運轉，所有的碎片被一下子拼合在了一起。
這是不是說明...她還是愛他的？
她從一開始只想要錢，變成了現在「多少錢都不願意跟他在一起」。如果這不是愛，那什麼才是？
陸硯修坐在駕駛座上，引擎還在轟轟地響著，車燈亮著，他的雙手還握在方向盤上，整個人一動不動。
下一秒，他朝著樓上飛奔而去。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三樓，在那扇深綠色的防盜門前停下來，喘都沒喘勻就抬手敲門.....砰砰砰，三下，節奏急促。
對面的大爺推開一條門縫，探出腦袋，眯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儂搞啥名堂啦？深更半夜敲敲敲，還讓不讓人睏覺了啦？我說你們這些小年輕，素質呢？素質被狗吃掉啦？」
咔嗒一聲，裡面的那扇木門開了，許裊裊的臉出現在門後，但兩個人之間還隔著一道老舊的鐵門。
她的眼神冷冷地看著他，沒有他期待看到的任何情緒，就那麼平平靜靜地，一句話都沒說。
陸硯修深吸了一口氣。他一口氣把所有的話都倒了出來，語速很快，生怕慢一秒就再也沒有勇氣說出口：
「裊裊，你不用摸索著前進，你一直以來就做得很好。只要你回到我身邊，你可以提任何要求。」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整理那些在腦子裡轉了太多圈，但從來沒有真正說出口過的念頭，然後慢慢地說了下去。
「我之前不想輕易滿足你的要求，是因為不想讓你走通那套邏輯.....用最珍貴的東西去換最容易貶值的東西，這條路走通了，才是對你最大的懲罰。
一旦你對這條路深信不疑，以後只會更難回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不過我現在不擔心這個了，因為只要有我在，你不會走到那一步。」
這些話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他那些所謂的「原則」和「克制」，在她眼裡不過是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一個永遠得不到獎勵的遊戲。
「裊裊，」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我不貪心。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回到我身邊。」
許裊裊面無表情地關上了門。
這一夜她睡得很好，不管底下是深淵還是平地，她都認了。
她想她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第二天醒來後面對的是什麼，她都能平靜接受……
可能是陸硯修真的氣急敗壞，翻出帳本讓她歸還所有贈予，也可能是關和平從一個電話打過來取消婚約，又或者兩者同時發生，雙倍的打擊，雙倍的清算。
她在黑暗中閉著眼睛想了想這些可能性，發現每一樣她都能承受。
就這樣吧，該來的總會來，擋也擋不住。
第二天早上醒來後，陽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她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來……通知欄空空蕩蕩。
她盯著那片乾淨的屏幕看了幾秒鐘，把手機放了回去，翻身下床，穿上拖鞋去廚房倒水喝。
出門倒垃圾的時候，對門的退休大爺正好也拎著垃圾袋出來，一看到她就眼睛瞪得溜圓，壓低了聲音湊過來：
「小姑娘我搭儂講呀，昨捏夜到挨個男了了儂門口坐了整整一夜哦，老變態了呀！我早起頭開門，嚇得心臟病也要出來了……哪能介嚇人啦！要不要我幫儂報警啊？」
許裊裊拎著垃圾袋愣了一秒，
「不用了，」她對大爺笑了笑，
「那是我舅舅，要抓我回老家結婚的。」
大爺一聽，臉上的表情從「擔心鄰居安危」變成了「義憤填膺的正義使者」，眼睛瞪得比剛才還大，聲音也拔高了好幾個度：
「不得了啦！小地方的人就是沒見識的啦！儂看看儂自己哦，介漂亮的一個囡囡，面孔白得來，腰細得來，到哪裡尋不到男朋友的啦？要被他抓回老家結婚？做夢哦！儂勿要怕，爺叔幫儂撐腰，伊再敢來我幫儂罵回去！」
許裊裊笑著點了點頭，把垃圾袋扔進垃圾桶，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