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時候,她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扇關得嚴嚴實實的木門上,想起昨晚隔著這道門,他站在樓道里說那些話時的樣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所有念頭從腦子裡趕了出去,走進廚房給自己熱了一杯牛奶,站在窗前慢慢地喝完。
許裊裊沒想到的是,她沒等來陸硯修的清算,卻等來了另一場危機。
關和平神秘兮兮地說要帶她見一個人,
「一個很重要的人,我想讓你見見她。」
許裊裊沒有多想,換了條裙子就跟他出了門。
兩個人到了地方,是衡山路上的一家私房菜館,藏在一條梧桐掩映的巷子深處,門口連個招牌都沒有,只有一盞昏黃的老式壁燈。
關和平報了一個姓氏,穿旗袍的服務員便將他們引進了二樓的包間,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冷碟和茶具,茶水冒著裊裊的熱氣,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許裊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上好的正山小種,松煙香和桂圓味在舌尖上層層疊疊地鋪開,她忍不住多喝了兩口,心想這地方關和平是怎麼找到的。
他們要見的人遲到了將近半個小時。關和平看了好幾次手錶,終於,包間的門被推開了。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先於她的身影飄了進來,軟糯的,帶著慵懶和歉意,
「給你女朋友挑禮物入了迷,一下子忘記了時間……」
夏露走進來的瞬間,包間裡的燈光都好像柔和了幾度。她穿著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她的臉上看不出年齡……
說她三十五歲有人信,說四十五歲也有人信,歲月在她臉上沒有留下皺紋,而是被時光打磨過的從容,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太多年的鵝卵石,終於變得光滑如玉。
幾乎在看到夏露的第一眼,許裊裊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他們母子倆其實不怎麼像,夏露眉眼更柔,輪廓更軟。
關和平看她的眼神,渴望親近又不敢靠太近。
雌競拿到大結果的人,果然不同凡響,許裊裊在心裡默默感嘆了一句。
她說「不好意思我來晚了」的時候語氣是真誠的,真誠到你覺得如果跟她計較這半個小時,反而是你太小氣了。
可仔細想來,如果真的真誠,又怎麼會在第一次見面就遲到這麼久?
她說話溫溫柔柔的,聲音不大不小,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被棉花裹住了才送出來的,聽著就讓人心軟。
任何人看了都忍不住想疼惜,許裊裊想。
夏露完全沒有架子,沒有長輩的派頭,交流間讓人感到舒服,許裊裊甚至開始懷疑姨婆之前跟她說的那些話是不是有失偏頗.....
也許夏露真的是有苦衷的,也許她真的是被命運推著走的可憐人,也許一個女人為了自己的前途做出一些選擇,並沒有對錯之分,只是取捨不同。
她看著夏露那張溫柔的臉,在心裡給自己做了一整套心理建設:
不要預設立場,不要戴有色眼鏡,先接觸,再判斷。
直到夏露捏著關和平的袖子,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小聲啜泣起來之前,許裊裊都覺得她應該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她哭得不動聲色,只是鼻尖微微泛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無聲地往下掉,落在關和平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的哭相都這麼好看,許裊裊想。
「媽媽對不起你,」
夏露的聲音帶著哽咽,又軟又糯,
「小時候沒有陪你長大,讓你一個人……」
她說不下去了,用手背輕輕按了按眼角,那個動作做得很美,像是古裝劇里的「美人垂淚」,
「媽媽也有苦衷,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她說著抬起了頭,眼眶紅紅的,睫毛上沾著細碎的淚珠,楚楚可憐,一副被命運捉弄了太多的脆弱模樣。
許裊裊看著她的表演——不,也許不是表演,也許夏露是真的覺得自己委屈,真的覺得自己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真的覺得自己這麼多年受盡了天大的委屈。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噁心和厭煩的情緒。
她看了一眼關和平,他的眼眶也紅了,嘴唇微微抿著,表情像是在忍什麼,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最終伸出手覆上了夏露的手背,聲音沙啞但堅定:
「媽,我會孝順你,不會讓你孤苦無依的。」
夏露抬起頭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彎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說她這麼多年的委屈就不算白受,說有他這句話她就夠了。
許裊裊端著茶杯,差點坐不住了。
她的手指在茶杯上攥得死緊,杯子裡的茶湯映出她那張,努力維持著得體的面孔。
知三當三、搶別人老公的是她,自己願意拿關和平的撫養權換出國機會的也是她,這些年在澳洲住莊園、養馬、每年換一輛新款保時捷的還是她。
姨婆豐靜宜,那個真正把關和平養大、教他做人、在他發高燒的時候整夜不合眼守在他床邊的人,都從來沒有在關和平面前流過一滴眼淚,說過一句「我委屈」。
她在委屈什麼?許裊裊把茶杯放下,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碟已經涼了的桂花糯米藕,覺得自己的三觀正在被反覆碾壓。
窗外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嘩響,包間裡的燈光暖黃而柔和,照在夏露那張梨花帶雨的臉上,照在關和平那雙寫滿了心疼和愧疚的眼睛上,照在這一幕天倫重聚感人至深的畫面里……
而她坐在這個畫面的角落裡,像一個走錯了片場,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果然不出許裊裊所料.....關和平前腳剛離開包間,說是去前台加兩道菜,門還沒來得及關嚴,夏露臉上的眼淚就收得乾乾淨淨。
夏露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撇去浮沫,她低頭看著杯中琥珀色的茶湯,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語氣輕描淡寫:
「我們很有緣,我也叫露露。」
她抬起眼看向許裊裊,那雙剛才還蓄滿淚水的眼睛,此刻清澈而銳利,照得出別人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自己卻什麼都不映出來。
許裊裊的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