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告訴你,正常情人之間應該有的....信任、理解、尊重、安全感、陪伴....這些,我一樣都沒有感受過。從來沒有。」
她的脊背,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陸硯修的神情,從冷硬變成了錯愕,
「你以前為什麼不說這些?」
許裊裊笑了,她怎麼都沒想到,她第一次敞開心扉,居然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原本本來一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話,沒有任何修飾和保留地,說了出來。
「我為什麼要找一個人,要他從來沒有的東西?」她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
「你自己都沒有的東西,你怎麼給?我為什麼要給自己上難度,我不想搞內耗...所以,我們以後不要聯繫了。」
陸硯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臉上的錯愕還掛在那裡,但他眼底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進入了罕見的過載狀態....所有的防禦機制都在高速運轉,所有的理性都在試圖反駁她的話,「不是這樣的」「你不懂我」的聲音,在他腦子裡此起彼伏地響著,聒噪而混亂。
但那些縫隙之間,有一個很小的聲音,在問他: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他說不清那個聲音是屬於他的理智還是本能,是屬於他的大腦還是心,那個聲音在問了一個問題之後就不再說話了,安靜地像個審判者,等著他去面對那個從來不敢正視的的真相。
陸硯修的呼吸停滯了。因為他意識到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儘管她沒有具體代指誰,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戳在他最不想被人觸碰的地方。
母親早逝,他和兩個父親的相處模式都有問題。一個想靠近卻彆扭,一個迴避且畸形。
他拼命在陸震面前想證明自己,想回報他的養育之恩。對於葉元勛的權勢,他卻是不屑一顧。
他以為這樣就是強大,就是成熟,就是成年人該有的樣子。可許裊裊告訴他,那不是強大,那是缺陷。
陸硯修不想承認,但他知道她是對的。他們之間早就已經超過了床伴的關係,超過了各取所需的交易,超過了他「花錢買了個消遣」來定義和解釋的一切。
她是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他怎麼可能放手?
陸硯修看著她,他認真地打量著面前的女人,眸光漸深,微動一下眉毛,磁性的聲音低低沉暗啞,帶著莫名其妙的篤定,
「你剛才是不是說你很愛我?」
許裊裊愣了一下,一下子就忘記控訴的事,「我沒有說。」
「你沒有說,但我感覺到了。」
許裊裊深吸了一口氣。她不知道他今天吃錯了什麼藥,也許是被她剛才那些話刺激到了,也許是這段時間太累了導致大腦功能紊亂,也許他本來就是這樣的,只是以前太會裝了。
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耐煩,「你感覺錯了。」
「我感覺沒錯。」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許裊裊想把他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從臉上撕下來。
「錯了。」
「沒錯。」
"......你夠了!我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你這個自戀型人格障礙!"
陸硯修站在原地思考,最後這句名詞是什麼意思,許裊裊已經大步消失在他面前。
陸硯修站在原地,眉毛微微皺著,無聲地咀嚼那幾個字....人格障礙?
這到底是個什麼病,症狀是什麼,嚴不嚴重,要不要吃藥?
等他終於回過味來,抬起頭想要說點什麼的時候,許裊裊已經大步離開了。
豐靜宜翹首以盼的那個人沒有回來。她每天從日頭偏西等到暮色四合,又等到走廊里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她不肯讓護工把床搖下去,說再等等,也許和平一會兒就來了。
老太太的左手還是不能動,垂在被子上,她用右手一遍一遍地撫著那隻沒有知覺的手,心裡越來越絕望。
走廊里響起腳步聲的時候,豐靜宜的右手從被子上抬起來,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蜷著。門被推開,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出現在門口的,不是關和平。
許裊裊看到外婆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時候,手裡的粥碗差點沒端住。她愣了一下,然後撲了過去,雙手緊緊地攥住了輪椅的扶手。
「外婆,你怎麼過來的?」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小時候受了委屈時才會有的鼻音。
要知道,一個偏癱常年坐輪椅的七十多歲老人,是不可能出現在千里之外的滬市的。
從江城的小縣城到滬市,開車要十幾個小時,坐高鐵要轉好幾趟車,換乘的時候上下樓梯、進出站台、穿越擁擠的人群,每一個環節對普通人來說不過是多走幾步路,但對一個偏癱的老人來說,就像一座翻不過去的山。
外婆身後的護工推著輪椅往裡走,許裊裊這才注意到媽媽也來了,有些侷促地看著這間,比她住過的任何旅館都好的私立病房,目光從床頭的心電監護儀上,移到窗台上那束開得正好的百合花上:
「有人用直升機送我們過來的。從江城的養老院到這裡的康復中心,全程有專業人員幫忙你外婆上下輪椅,平時照顧她的護工也跟來了,連行李都有人幫著拿。」
許裊裊一下子就想到了是誰的手筆,但來不及多想,她的內心已經被巨大的驚喜和喜悅填滿。
豐靜宜和豐靜雪這對姐妹抱頭痛哭。豐靜宜的右手緊緊地攥著姐姐的手,她哭得很大聲,完全不像那個在任何時候都要端著體面的豐靜宜。
許裊裊的媽媽站在一旁,也用袖口擦眼淚。許裊裊走過去,伸手攬住媽媽的肩膀,故意用輕鬆的語氣活躍氣氛:
「你看你倆,不愧是姐妹,哭都哭得這麼整齊,這就是真正的患難與共。」
幾人終於破涕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