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豐家姐妹躺在一張床上。像很多年前的小時候一樣。病房裡的燈關了,窗簾沒有拉嚴實,一道細細的月光從縫隙里擠進來。
「姐姐,你還恨不恨我?」
豐靜雪沒有馬上回答。她當然知道妹妹問的是什麼——許多年前那樁舊事,那段被她的妹妹「搶」走的姻緣。
「我早就不怪你了。」時間過了太久,故事裡的人都換了面孔,她自己都快想不起來那個男人的長相了。
豐靜宜又沉默了。月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動,從地板這一頭移到了那一頭。
「你在江城這些年,過得好不好?」豐靜宜又問。
她聽說姐姐嫁了個教師,那人父母雙亡,家境清貧,姐姐婚後生了一對兒女,含辛茹苦拉扯著長大。
在那個年代,一個沒有任何人幫襯的女人,拖著兩個孩子,丈夫的工資微薄到只夠勉強餬口,日子過得有多艱難,她不用親眼看到,光是閉上眼睛想一想,就覺得胸口發悶。
她以為姐姐會哭,會抱怨,會在她面前把這些年受的委屈一件一件地數出來,就像她在上次在姐姐面前那樣.....聲淚俱下地把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倒出來。
但豐靜雪沒有。
「我的丈夫挺好的,他從來沒讓我受過委屈。」
她不疾不徐地講著,「孩子還小的時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把家裡的活全部做完再去學校。中午別的老師在食堂吃,他騎半個小時自行車趕回來給我和孩子做飯,做好了又騎回去,下午接著上課。」
她的嘴角彎了起來,像是在回憶起最美好的往事,她說丈夫掙得錢雖然不多但全部交給她。
說丈夫離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拉著她的手,當著兩個孩子的面,一字一句地說:「我不在了,你們一定要讓媽媽開心。」
兩個孩子哭著點頭,她也在哭,但她丈夫沒有哭,他笑著說,「你看看你,我還沒走呢,哭什麼哭,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你要開心。」
豐靜雪說著說著,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她說哪怕後來在兒媳家經歷過不好的事情,她都不後悔。因為嫁給他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好的決定,如果重來一次,她還是會嫁給他,哪怕她知道後面的日子那麼苦,哪怕她知道他走得那麼早,哪怕她知道她要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活那麼多年。
豐靜宜安靜地聽著,一動不動。月光落在她的臉上,照出她眼角一道淚,正在緩慢往下流淌。眼淚是從眼睛裡流出來的,更是從她的心裡流出來的,流了幾十年。
鹹的,澀的,帶著幾十年的委屈、不甘和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的味道。
她為自己的一生感到不值,到頭來除了一堆財產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值得想起的回憶,沒有任何幸福感可言。
豐靜宜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慢慢地把眼角的淚擦掉了。
「姐姐,這次既然來了就多住幾天。」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攢一口氣,「過幾天,我要拜託你幫我做一件事。」
第二天,在豐靜宜的要求下,許裊裊把媽媽和外婆送到了佘山別墅,安排她們暫時住下來。
幾人離開病房的時候,豐靜宜突然叫了一聲「姐姐,」
豐靜雪回頭,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妹妹,眼神帶著歉意看著自己,
「對不起。」
豐靜雪笑著說你好好休養,過幾天我們來接你出院。
媽媽走進別墅大門的時候,跟許裊裊第一次來這裡一樣,震驚於這裡豪華,像個好奇的小孩一樣打量著一切。
許裊裊笑著說媽媽這裡本來應該是你的家呀,媽媽擺擺手說別開玩笑了。
「再有錢的家也不是我的。」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樹上,「我在你外公外婆身邊長大,雖然家裡不富裕,但你外公從來沒讓我餓過肚子,你外婆每年過年都給我做新衣裳。我挺幸福的。」
「可是你當初要是在這裡長大,就不會遇到許文翰了。」
提起這個人,許裊裊心裡就有一股無名火,所以她趕緊換了一個話題,「對了,我上次逮到他了。」
她從包里拿出一張卡,塞給媽媽,「這是他欠你的,你把這錢收好,誰都不要告訴。」
看著媽媽驚訝的樣子,許裊裊眨眨眼睛,
「對待這種人自私的人就得這樣,沒有羊毛也使勁薅出來一點。」
沒有感情和人性的人,特別是男人,她對他們不會手軟。對待好人要比好人更好,對待爛人要比爛人更爛。這是她在那些被生活反覆捶打的日子裡,自己悟出來的的生存法則。
對於許文翰,她唯一的願望就是……他前程似錦,飛黃騰達,最好當上CEO,最好身家過億,因為她見一回薅一回,他爬得越高,她能薅到的就越多。
第二天清晨,許裊裊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醫院。她接起來的時候在想,是不是姨婆今天想吃外面的早餐。然後她聽到了電話那頭的聲音,院長說了很長一段話。
接下來的幾十秒,她的耳朵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聲音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的噪音。那個噪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她的耳膜發脹,太陽穴突突直跳,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往下沉。
她握著手機的手指開始發白,手機從耳邊滑下來,她差點握不住。
媽媽在沙發上疊衣服,疊的是外婆帶來的那幾件換洗的。她抬起頭看了許裊裊一眼,問了一句「怎麼了」。
許裊裊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攥在手裡,屏幕朝下扣在掌心,她扯了扯嘴角說沒事,醫院打來的,讓我過去一趟。
到了醫院之後,許裊裊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
豐靜宜躺在那裡,躺在那個她睡了很多天的病床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睡著了,直到許裊裊看到床邊那台心電監護儀,已經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