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輕笑了一下,「舅,這房子還有幾千萬貸款沒還完呢。」
其實這是沒有的事,但她知道關和平雖然不義,從法律上講,他才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舅舅聽到「幾千萬貸款」五個字,眼睛裡的光一下子就滅了。他乾笑了兩聲,說「我就隨便問問」,然後轉身去看牆上那幅畫了,這回是真的在看,看得很認真,好像他剛才什麼都沒有說過。
處理豐靜宜得身後事,花了不少錢,光是那塊墓地就花了幾十萬,全程都是許裊裊掏得錢。
之前豐靜宜給過她一筆去外面租房子的錢,這次花得差不多了,她還往裡面添了一點。
從墓地回來後,一切塵埃落定。許裊裊終於問出了那個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
「外婆,你說....姨婆她為什麼會突然想不開?」
外婆沉默了一會兒說,
「你姨婆是個很驕傲的人,她很在乎面子,要不然也不會這麼多年,死守著那個形同虛設的婚姻。」
她頓了一下,那隻還能動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鬆開,
「一個人沒了任何指望和盼頭,身體又不能自理,是很難堅持下去的。」
接下來外婆的話讓許裊裊心驚,
「我那時剛殘疾後也有過這個念頭,可是只要一想到我還有你和你媽媽,我就覺得自己還有盼頭。」
許裊裊大為震驚。她終於想通了一切,關和平的冷漠和袖手旁觀,就是壓死姨婆的最後一根稻草。
送走了所有家人,許裊裊又成了一個人。她沒有了周末可以去佘山蹭飯的時光,沒有了那扇永遠為她敞開的門,沒有了那個坐在藤椅上等她來的老人。
她把自己關在家裡好幾天,沒怎麼出門,窗簾拉著,分不清白天黑夜,困了就睡,醒了就看手機,看了一會兒又覺得沒意思,放下手機繼續睡。
一天只吃一頓飯,有時候是一碗泡麵,有時候是冰箱裡翻出來的半袋速凍水餃,吃了什麼味道都不記得。氣色很差,眼下的烏青用遮瑕蓋了好幾層都沒蓋住。
關和平是三天後回來的。他剛下飛機就接到陸硯修的電話,說是想約他見面,有事想對他說。
關和平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今天真是稀奇,怎麼一個個都說有話想對我說?」
陸硯修頓了一下,「還有誰?」
「裊裊,」關和平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還有我媽,我親媽。」
「不好意思哈,」他的語氣忽然輕快了起來,「我未婚妻排第一。我回家跟她見完面,再聯繫你嘍。」
陸硯修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點,聲音還是很平靜:「哪個家?」
關和平說了兩個字:「佘山。」
電話掛斷了。陸硯修打了一把方向盤,掉頭往佘山的方向駛去。
許裊裊收拾好了自己。她洗了澡,吹乾了頭髮,換了一條白色的棉布裙子,沒有任何花紋和裝飾,裙擺在腳踝的位置輕輕晃著。
她對著鏡子化了一個很淡的妝,遮瑕蓋住了眼下的烏青,腮紅讓蒼白的臉頰有了一點血色,唇釉是淡淡的粉。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還行,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糟,至少不會讓人一眼就看出來她這幾天是怎麼過的。
佘山的別墅還是老樣子,門口的台階、院子裡的石板路、那株茶花。茶花落了一地,是一整朵一整朵地從枝頭墜下來,落在地上還是完整的,花瓣沒有散,顏色沒有褪,紅得濃烈而悲壯。
她站在客廳中間。房子很大,說話都有回音。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照在那些姨婆用過的家具上,照在她常坐的那張藤椅上,照在那條她冬天蓋在腿上的薄毯上。
房子的每個角落都乾乾淨淨,媽媽她們走之前做了一次大掃除,但主人走了之後,這棟房子就像一台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所有的零件都在,所有的功能都完好,就是再也動不起來了。
有人敲門。
許裊裊轉過身,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走過去拉開門,陸硯修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領口微微敞著,呼吸有些不穩,像是走得很急。
「怎麼是你?」
陸硯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從她散在肩上的頭髮看到她白色的裙子,又到她那張化了淡妝的面孔上。他的目光停在那裡,停在她嘴唇上那層櫻花色上。
「怎麼不能是我?你在等誰?」
許裊裊皺了一下眉。「我過來有點事。」
「有什麼事找他,不能在公眾場合說嗎?」陸硯修的語氣,還是那種像在審犯人一樣的調子,「為什麼非要來密閉的空間?」
許裊裊一時語塞,但陸硯修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關和平說你是他未婚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你沒有跟他提分手嗎?」
他眉心微蹙,語氣裡帶了些不悅,「為了見他,有必要打扮成這副樣子?」
許裊裊終於忍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我今天不想跟你吵,你不要無理取鬧。」
陸硯修邁步跨了進來。許裊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但那半步的退讓在他面前毫無意義。他一把將她按在胸口,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吻了下去。
許裊裊拼命捶打他的胸口,拳頭砸在他鎖骨下方的位置,一下又一下。
過了很久,他才放開她。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嘴唇被吻得有些紅腫,那層淡淡的粉色唇釉已經被他吃掉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她的唇線上暈開,模糊了一片。
他看著她那雙濕潤的眼睛,看著她那張被他吻得失去了所有偽裝的面孔,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壓下去,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今天必須跟他說分手。」
許裊裊皺了皺眉。她剛想說什麼的時候,門鈴響了。
不知道為什麼,許裊裊竟然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你去藏起來。」
陸硯修的臉色一下子就黑了。他站在客廳中間,一動不動。
許裊裊急了,雙手推著他的後背,推著他往一樓書房的方向走。他的身體不情願地移動了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