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靳剛往前走沒幾步,身後汽車引擎啟動的聲音驀地響起。
他猛地頓住腳步,臉上的表情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沈之言,要跑!
佘靳心臟仿佛在這一瞬間猝地停止了,驟然轉過身——但幾乎是同時間,汽車開動。
沈之言決然地、不帶一絲猶豫與留戀地開車從他身旁躥了出去,速度快到佘靳甚至連去用身體硬生生逼停都來不及。
佘靳難以言喻這瞬間的感受,他只覺得這一刻,自己的心仿佛都要被絞得痛不欲生了。
而另一旁的助理看著飛馳而過的車,臉上是徹徹底底的茫然。
……沈之言擔心佘靳的車太過顯眼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開出一段距離就棄車下來,半路重新打了個車離開。
半個小時後,戴著帽子、口罩幾乎看不出面容的青年躲進了一家位置偏僻、環境簡陋的小旅館裡。
另一邊,來接佘靳的車很快到了。
「已經派人去找沈先生了,相信很快就會有消息了。」助理戰戰兢兢走過來。
「老闆,需要先回去等待消息嗎?」
陰沉壓抑的聲音響起。
「不用。」
佘靳眉眼近乎冷峻,手機屏幕上一個不停閃爍的紅點被他凝視良久。
·
見沈之言軟骨頭似的仰躺在床上,朝白摸下巴思索表示:「其實我之前還以為你打算死遁呢。」
沈之言竟還頗有幾分認真的問:「怎麼個死遁法?」
「跳海假死啊。」朝白不假思索。
他以自己看狗血八點檔幾個月的經驗來看,認為04將會這麼幹。
沈之言認可他的看劇經驗值:「恭喜你,猜對一半。」
「不死遁,我活遁。」
朝白一呆,他有點聽不懂,但好像又懂了。
不過比起這個,朝白更不明白他逃著逃著怎麼就突然擺爛了,於是催促沈之言快去和男主接頭。
但沈之言卻搖頭。
「現在還不行,我估計我剛和男主碰上面,他就追來了。」
朝白一臉狐疑:「佘靳速度會這麼快?」
佘靳就是再厲害,沿路查監控調出畫面都要費上一些時間吧。
沈之言但笑不語,只是揚了揚手機。
朝白剛想問什麼意思,門外突然敲起了門。
這突然來的聲音簡直堪比炸彈,朝白在空間裡都被嚇得下意識噤聲,屏住了呼吸。
不是,反派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點吧……
而原本躺著的青年立即坐起來,緊盯門口方向。
這個簡陋旅館連個門上貓眼都沒有。
直到第三次敲門聲過後,門口傳來一道說是客房服務的女聲,屋裡的人放鬆身體,才出聲表示不用了。
很快,外面徹底沒聲了。
但焦慮感似乎如根根細線緊緊纏住著這位惶恐不安的人,他總感覺這裡哪哪都不安全了。
於是剛落腳不到一會兒的沈之言很快起身,欲緩緩擰開門。
當眼前視線捕捉到一抹黑色時,沈之言動作比大腦反應還迅速,當機立斷把門關上。
然而一隻手倏地卡進來,以強勢的姿態攥住了他手腕。
那五根手指將他鉗製得毫無反抗之力。
「開門。」
沈之言抬頭。
因門的阻礙,他只能看到佘靳半張臉。
對方浸在陰影中,目光死寂,近乎面無表情盯著他。
在這種窒息的氣氛下,沈之言表情僅僅只是失望了一下,低低嘆了聲。
「這麼快啊……」
從他逃跑到被找到,一個小時都不到,佘靳就找來了。
門被撞開,佘靳走進來,緊接著是門被重重甩上。
」阿言,你不該這樣跟我開玩笑的。」
到了這個地步,佘靳還試圖執拗地用「開玩笑」這三個字來欺騙自己。
比起「逃跑」,「開玩笑」或許能讓他更好受些。
可顯然這樣,佘靳還是壓制不住情緒,因為這個時候,他們本應該是在去往海島的飛機上,而不是在這所破旅館裡對峙。
「我們那一趟飛機在十分鐘前起飛了。」佘靳告訴沈之言。
沈之言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他沒有被找到後的驚懼與絕望,只是沉默的注視佘靳。
起飛了,那又如何?
沈之言已經被無盡的疲憊繞身了。
但佘靳看不到,他只覺得對方無動於衷。
被刺激得胸口劇烈起伏,又一陣陣發悶感襲頭而上,他滿眼血絲:「……阿言,你騙我,你又跑了。」
原來一切,都是他一廂情願。
沈之言終於開口,卻是矢囗否認:「不,我沒騙你,我從來沒說過我不跑。你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糟,既然有機會逃,我為什麼要放棄。」
佘靳像是聽不懂沈之言的話,他將沈之言桎梏在自己懷裡,力道大到像是要將對方揉進骨血中一般。
「僅此這一次,不要再有下次了,好嗎?我們都揭過這次。」
像是在央求,又像是在示弱。
沈之言漠然地看著他,突然用力的推開他。
佘靳眉眼間緩緩浮現出一層陰翳:「這個時候,你就連騙一騙我都不情願了嗎,你哪怕是……」
沈之言抬頭:「不情願,佘靳,我巴不得立馬離開你。」
沈之言覺得自己說得還不夠清楚明白,他逐字逐句補充道:「什麼旅遊、什麼海島,都是你自以為是逼著我去接受的,我其實一點也不喜歡。」
「凡是與你有關的事與物,我都不喜歡。」
撞進對方冰冷的眼裡,佘靳頭腦發昏,血氣上涌。
之前錯以為對方在回應他而產生的那些喜悅情緒被徹底擊碎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後知後覺的醒悟與被欺騙的憤怒。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沈之言騙了他。
他騙了他。
沈之言壓根不期待這場旅遊!他背著他反覆同小筱確認行程,不過是因為擔心錯失這逃跑的良機罷了!
而他,竟還心存僥倖的以為……以為……
可沈之言卻跑了,拋棄他!
佘靳漆黑瞳孔里跳動著不甘的火焰,維持的冷靜被徹底撕碎,「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到底要讓我怎麼樣!你說過讓我不逼你,好,我答應了,我不逼你了。可你呢?現在是你在逼我!」
「哪怕是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我能做到的,我會讓你——」
沈之言毫不客氣打斷了佘靳:「你能夠做到什麼?你根本沒有做到!」
「我給過你機會的!」
遲來的爆發如決堤一般,失控湧出。
沈之言拿起被擱在床上的手機。
目光定格在手機上,佘靳眼珠猛顫,大腦短暫地空白了幾秒。
「或許你應該告訴我的,這部你特地為我準備的新手機,除了有你的聯繫方式外,其實還裝有我不知道的東西。」
「你……我……」佘靳嘴唇微微張開,卻無法出聲,像是有什麼話哽在喉嚨里。
沈之言知道……他居然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直到躲進這裡,我都還是抱有一絲幻想,我希望是我錯怪你了。可是……可是你的到來讓我的猜測得到了證實。」
沈之言無聲扯著笑,心裡覺得諷刺,但眼裡的悲愴再也藏不住了,「你說你愛我,但你有做好一件事嗎?!」
「我說我不喜歡過生日,你有認真聽過嗎?我說我想獨自曬一會太陽,你為什麼一定要出現在我面前。連你口中說的自由,也不過是派人實時監視並往我手機裝定位器罷了。」
佘靳微微垂頭,有些狼狽地避開了沈之言的注視。
「你不是想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嗎?好,現在,你讓我走出這個門。」沈之言指著門口。
然而沉默的人又變成了佘靳。
沈之言靜靜看著,心裡已經知道了答案。這個一向高高在上的男人從來沒學過怎麼尊重人。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沒關係了,你這次再也困不住我了。」沈之言如釋重負般輕搖頭,最後對佘靳說。
佘靳莫名察覺到他語氣中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感。
什麼……意思?佘靳不明所以抬頭。
在兩人視線撞上一瞬間,他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
是守在旅館外面的助理打來的——明知他在上面抓人,怎麼還敢打電話過來打擾他。
「老闆,不好了——」
電話里傳來助理焦急驚慌的聲音,嘈雜的背景音混雜著一些行人說話聲音,以及隱隱約約能聽到的刺耳的……警笛聲。
電話裡頭的助理在說話,佘靳握著手機,耳朵里充斥著對方的聲音,夾雜著電流,嗡嗡的,佘靳覺得很刺耳。
可在這刺耳又雜亂的聲音里,他還是很清晰地聽到面前一直沉默的人開口叫住他名字的聲音。
他看過去,和沈之言對上視線,對方眼裡霧色沉沉。
他也聽得很清楚,沈之言說。
「我報警了。」
而現在,警察就在樓下,即將上來了。
助理估計周旋不了,所以只能趕緊打電話過來知會佘靳。
沈之言看著他,在對方怔愣的目光里緩緩說道:「我不想把事情做得那麼絕的,可你這個人真的……真的太難擺脫了。」
「我只有這一次機會。」
佘靳緊抿嘴唇,掛斷電話。
樓下嘈雜的聲音愈發近了,似乎有人要上來了,但佘靳仍未有任何離開的打算,緊緊盯著沈之言。
他目光落在對方的手機上,突然想起來那上面不僅裝有定位器,其實還有竊聽器。
如果沈之言此前有撥電話報警,他必然能察覺到,可一路上並沒有任何動靜。
那這警是誰報……
佘靳高大身形僵硬一瞬,表情也一瞬間變得猙獰,大腦驀地把此前種種串聯在一起。
沈之言提出看望那所謂的父親、出發時莫名撞上來的車、他很快找上門而對方絲毫不意外的表情、又為什麼警察能準確找到這裡……
——是有人在幫沈之言!
佘靳後知後覺,嘴裡仿佛浸染了苦澀:「原來……你早算計好了一切。」
在那個他完全不在場的病房裡,沈之言或許早與人達成合作;反覆確認行程,不過是不想錯失這次千載難逢的機會;連他現在出現在這裡,也只不過是方便警察找上門,以此來拖住他。
短促急切的敲門聲響起,嚴肅無比的聲音自門外傳進來。
「你好佘先生,有人匿名舉報你非法囚禁,麻煩配合我們走一趟……」
……
周齊奕比沈之言想像的還會搞事,用的是這個由頭,且只舉報非法囚禁,並沒有說囚禁的是誰。
所以沈之言作為當事人之一併沒有進入他們視線,而他也巧妙借用自己是這裡租客身份下樓退房了。
·
「我以為你會高興?」
周齊奕環臂,好整以暇看著面前的人。
佘靳早被帶走,可沈之言站在原地出神了許久,連他什麼時候走過來都不知道。
沈之言回過頭,四目相對下,他愣了一下,緩緩吐出幾個字。
「不,我很高興。」
周齊奕卻想笑,面前的青年表情寡淡,他並沒有從對方臉上看出任何喜悅,反倒是有種空茫感。
若要說,周齊奕覺得這比在病房上次看到的他還要……糟糕?
或許可以這樣形容。
但周齊奕也沒興趣去探究對方這個時候是應該高興還是難過,把一張卡遞給面前的人:「你要的東西。」
這是此前沈之言托周齊奕去辦的。
這都遠赴異國他鄉了,可不得把全部身家帶在身上。周齊奕發現這人也就這點最真實了。
「你的所有積蓄都在這裡了,可要省著點花,別連飯都吃不上。」
沈之言不理會對方話中的諷刺,接過道了謝。
周齊奕隨口一提:「我要不去你那裡一趟,怕是都沒發現你早把老頭置辦給你的那套房給賣了。」
沈之言一頓,輕笑:「可能是我比較缺錢吧。」
派來送沈之言去機場的車很快到位了。
周齊奕側了側身讓開路,「上車吧,再晚可就走不了了。拖不了他太久,以他手段應該很快能擺脫。」
「你離開後,我會按照約定幫你掩去所有行蹤信息,他不會查得到。」周齊奕想了想,「當然,也包括我。」
這便是沈之言會找上周齊奕的最大原因,兩家資本對碰,佘靳短期內找不到沈之言。
「但後面要是被抓到,可就不關我的事了。」
「不會有這一天的。」沈之言表情冷淡,轉身朝車走去。
或許是覺得這次將可能是兩人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了,在沈之言關上車門前一秒,周齊奕還虛情假意祝賀這個與自己同父異母的親哥哥一句。
「恭喜,你自由了。」
沈之言沒有回應,關上車門,車帶著他向前方駛去。
自由……
可自由的代價是沈之言要遠離自己所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隱姓埋名遠赴一個陌生城市甚至是異國他鄉。
如果佘靳仍執意糾纏,那這期限將會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