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安是真滿意自己屋裡的床,睡得很安心。
卻不知道今天晚上,他回北京的消息擾得很多人睡不著。
李旦也在相隔很多年後,第一次半夜敲響了張歲和房間的門。
張歲和看著門外的人影,心裡很清楚這小子是打算過來問什麼的。
他手指微微蜷縮,自己真的很不想再跟人說這些陳年往事。
可李旦當年已經記事了,很多事情他不問,也不是因為當年的記憶全都忘掉了,只是因為這小孩懂事不開口說大人們不想談論的話題。
如今隨著故人回來,李旦總是要知道這些的。
張歲和的整張臉沉在黑夜裡,其實來了也好。
他正好也有事想跟李旦說。
李旦敲了敲房門,聽見裡面沒有傳來不許他進去的動靜,就直接開了門。
張歲和沒什麼表情地正起身去開燈。
李旦掃了一眼開關的位置,順手打開後就琢磨著自己要怎麼開口。
「不用琢磨了,你想知道什麼直接問就可以,等你問完,我也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說。」
李旦看著帶他長大的張歲和,莫名覺得對方想開口跟他說的東西,不會是什麼好事。
「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這話問的看起來有些沒頭沒尾。
也沒具體說清楚他想知道的是哪一天,但張歲和就是聽懂了他說的日子。
「謝淮硯死了。」
李旦微微抬起頭,這個事實他早就猜到了,只不過冷不丁聽見這麼直白的一句,心裡還是免不了一驚。
「那天晚上,他們知道了消息回來,謝先生....就是他的哥哥,在那之後就回了謝家,找族人去接他弟弟的屍體。」
「接?」李旦聽出張歲和話里不太對勁的詞。
「去哪裡接?為什麼?」
張歲和沒去看他,只是走到柜子旁邊在找什麼東西:「你應該發現我們當中的有些人身體不太對勁了。」
李旦不語,旁人或許瞧見那些情況,只會覺得張歲和長得不顯年歲,但他確確實實跟著人長大的。
就是再遲鈍,他也該注意到不對勁了。
何況今天看到謝淮安,那人還跟十一年前一樣。
「這樣的家族據我所知,有兩個,或許在一些不為人知的地方,還有著其他人,但冒頭出來的,只有兩個。」
「一個姓張,另一個姓謝。」
李旦覺得自己聽到的東西有點超綱了。
他沒忍住問道:「為什麼?」
正常人怎麼可能做到活那麼久?
他冷不丁想到十一年前在謝淮硯帶他出來後住的那個旅館那裡,那人很是嘚瑟的提過一個詞。
族長。
雖然當時他瞎叔隨便糊弄過去說跟村長沒什麼兩樣,但李旦現在又想起來,他意識到好像事情真的很不對勁。
「這些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張歲和在被問及這個問題後,眼神沒有任何感情。
都是那種家族裡出來的人,骨子裡都流著一樣的血。
有些秘密終究只能是秘密,哪怕苗寨那邊看起來已經不準備跟張家有任何關係了,這些秘密也不可能往外透露。
李旦沒見過這樣的張歲和,他看著人,覺得有種熟悉感。
他曾經還在另外一個人身上感受到過這種讓人說不出來的感覺。
謝淮安。
十一年前,李旦在看見對方跟他弟弟長得幾乎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時候,下意識認錯了人,他衝上去抓他的手之前,那人就是這麼一副...神態。
透著一股古董的味道。
李旦皺了皺眉,對自己腦海里只能搜羅出這個詞語來形容有些不滿,可他又實在找不到別的形容詞來形容這種感受。
「他是謝家的族長,十一年前出事之後,很多地方就亂了起來。」
「有人殺了他,謝先生為了給他報仇,那段時間也鬧了不少事情,後來謝先生接了人,帶回謝家,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出來。」
張歲和精簡了很多東西,沒跟李旦透露太多,他說這些,除了是因為對方開口問了。
也還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讓他能聽懂自己準備交代給他的話。
「誰幹的?」李旦有些不可思議,殺人?
張歲和沒理會他的世界觀,就像他不覺得殺人是什麼很值得驚訝的事情一樣,李旦也覺得他淡定的樣子很離譜。
「我沒準備養你。」張歲和坦言道。
李旦見他避開了那個話題,知道那也是不能告訴自己的東西。
但對於張歲和坦言的這句話,李旦倒是沒什麼意外:「我知道。」
自己小時候,他還把自己送走過一段時間。
李旦看得出來,歲和叔其實真不會帶孩子,也不想養著他這麼個拖油瓶。
但不管怎麼說,李旦這麼多年在他手底下沒少吃沒少喝,也沒缺胳膊少腿的活著長大了。
他還上了學,雖然好像如果不是謝淮硯提前交代,張歲和不覺得現在的小孩需要上學。
可他確確實實這些年過得很開心。
張歲和也不在意李旦聽見自己那句話,他會不會高興,他只是在說實話。
「但謝淮硯沒給我留什麼東西,我什麼都沒有。」張歲和道。
他不像謝先生一樣,是親人,能拿著謝淮硯所有留下來的東西。
他也不是謝家人,進不去謝家,連上個墳都做不到。
他什麼都沒有。
李旦看著張歲和,這次沒再開口。
「我認識他的那一年,比你還小,他在寨子裡搶我的東西。」
「之後他從寨子裡出去,跟他一起的人,是個畜生,他臨走前跟我們寨子的首領交代讓殺了對方,但首領沒照做。」
「於是我阿爸死了,沒幾年,我阿媽也死了。」
李旦愣了一下,這都是他以前從沒聽過的東西,張歲和從前被他拽著講睡前故事的時候,他只提了他阿爸和阿媽對他很好。
「後來我長大了,但那個畜生還活著。」
他要去復仇,李旦聽見他歲和叔這麼說著。
「那個畜生真的很惜命,靠我一個人,做不到殺了他。」
後面的話,張歲和沒再多說什麼,但李旦聽出他話里的那股歉疚。
張歲和覺得自己利用了童年的那個故人,長大後,又利用了唯一一個對他好的人。
他對不起謝淮硯。
「我欠他一句道歉的。」
張歲和搖了搖頭,十一年了,這句話他後悔了十一年。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當年明明應該說出那句話,他為什麼不說?
他不配。
是了,張歲和不配。
「對我好的又何止他一個?謝先生因為他弟弟的緣故,對我很好,但我連他也騙了。」
張歲和難道不知道當年謝淮安帶他上長白山的時候還帶著傷嗎?
他知道的,但他當時滿心滿眼裡只有復仇。
所有的事情都要為他的復仇讓路。
那年還碰上了雪崩,天知道張歲和被謝淮安踹到安全位置後,爬起來只看見白茫茫的一片雪地是什麼想法。
他的仇,平白讓別人為他擔了那麼多事情。
「我罪孽深重我知道,我也願意老天報復我,人生在世,做了錯事就會得到報應。」
「那個畜生的報應是我,而我的報應也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砸在我身上。」
但張歲和怎麼都沒想到,為了報仇連累了那麼多人的他沒事,反倒是一輩子治病救人的謝淮硯死了。
謝家的族長居然就那麼死在了外面。
「這個世界真的很荒誕。」張歲和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