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初的家屬院裡靜悄悄的,空氣中瀰漫著各家各戶煤爐子燃煤的煙氣。
院子裡那盞掛在電線桿上的十五瓦白熾燈亮著昏黃的光,燈罩上落了厚厚一層黑灰,把光線散得有些模糊,卻平添了幾分讓人心安的溫馨。
「吱呀——」
夏清雨推開有些掉漆的木質院門,順手把那隻洗得發白的藍色帆布包掛在門邊的鐵釘上,彎腰換了一雙鞋。
還沒等她直起腰,廚房裡就傳來一陣「滋啦滋啦」的炒菜聲。
滾燙的油鍋里,蔥花和薑片被熱油一激,裹著濃郁的醬油香和帶魚的鮮味,順著門縫拼命往外鑽。那股子熱氣騰騰的家常味道,瞬間讓她在實驗室里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徹底鬆弛了下來。
「清雨回來啦?」林淑芬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了出來。
她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探出半個身子,滿臉是笑:「快去洗手!媽今天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帶魚,砂鍋里還燉了排骨湯,小火咕嘟了一下午,那骨頭都酥了,香著呢!」
「好咧,媽。」夏清雨彎起唇角應了一聲。
堂屋裡,一張有些年頭的八仙桌上已經整整齊齊地碼好了三副碗筷。
夏建國正坐在桌子旁,面前放著個缺了口的小玻璃杯,裡面盛著半杯散裝的二鍋頭。他正拿著一根筷子,蘸了點辛辣的白酒,在斑駁的桌面上漫無目的地畫著圈,一股淡淡的酒香在屋裡瀰漫開來。
一抬頭看見閨女進來,夏建國趕忙把筷子放下,那張憨厚老實的臉上露出了溫暖的笑:「清雨啊,累壞了吧?快坐下歇歇。」
「不累,爸。」夏清雨洗完手,然後來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起竹筷子,先夾了一塊煎得兩面金黃、裹滿醬汁的帶魚放進嘴裡。
外酥里嫩,咸鮮可口,好吃得她眼睛都眯了起來。
她邊嚼邊說:「爸,今天宋叔跟我說,咱們那份追加科研經費的申請已經徹底批下來了。整整一萬塊!有了這筆錢,咱們就能把那幾味核心藥材的採購量直接翻一倍。我估摸著,『戰場保命丸』的高配版研究進度,起碼能提前半個月!」
「我的老天爺呀!一萬塊?!」
林淑芬剛好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燉得奶白的排骨湯走進來,聽到這個數字,她嚇得手一抖,險些把湯盆給砸了。她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一萬塊錢啊?那得堆成多大一摞啊!你們部隊可真捨得砸錢!」
夏清雨趕緊伸手接過湯盆放好,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釋道:「媽,瞧您說的。那可是公家的科研經費,專門用來買珍貴藥材和做臨床實驗的,每一分錢都得記帳,可不是發給我個人的獎金。」
「那也說明我閨女有大本事!」林淑芬一屁股坐下,臉上那股子自豪和驕傲簡直要溢出來了。她一拍大腿,樂呵呵地對夏建國說,「老夏,你聽見沒有?一萬塊的經費!整個軍醫部那麼多年紀大的主任、專家,公家偏偏把這筆錢批給了咱清雨,這說明啥?說明咱閨女研究出來的藥,那是能救命的神藥!」
她又轉過頭,拉著夏清雨的手,壓低聲音喜滋滋地說道:「你是不知道,前天你爸去菜市場進豬肉,碰見你們軍醫部一個小幹事的家屬了。人家一瞧見你爸,大老遠就主動跑過來打招呼,拉著你爸的手,一個勁兒地誇你年紀輕輕就出息了。你爸回來的時候,那嘴樂得,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夏建國被老伴揭了底,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嘿嘿傻樂著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倒也沒反駁。
夏清雨看著父母高興的樣子,心裡也暖洋洋的。她低頭扒了幾口大米飯,正準備盛碗排骨湯,卻突然察覺到對面的氣氛有些古怪。
只見林淑芬和夏建國正當著她的面,瘋狂地用眼神「交流」著。
林淑芬一個勁兒地給夏建國使眼色,眉頭都快擰成麻花了。
夏建國則縮了縮脖子,連連擺手,兩口子擠眉弄眼的,活像是在演一出無聲的啞劇。
「爸,媽,你們二位有什麼話,就直接敞開了說。」夏清雨無奈地放下手中的湯勺,挑了挑好看的眉毛,「別在我面前打啞謎了,看得我這心裡毛起,好像我犯了什麼紀律似的。」
被閨女當場戳穿,林淑芬那張老臉頓時有些掛不住。她訕訕地笑了笑,在圍裙上使勁搓了搓有些粗糙的手掌,支支吾吾地開口道:
「那什麼……清雨啊,媽今天……今天又托人給你物色了一個相親對象。」
「咳!咳咳!」
夏清雨剛喝進嘴裡的一口湯差點沒直接噴出來,嗆得她劇烈咳嗽了好幾聲,一張俏臉憋得通紅。
她好不容易順過氣來,無奈地嘆了口氣:「媽,怎麼又來了?上次那個李強的事才過去幾天啊?這才消停了幾天,您怎麼又折騰上了?」
「哎呀,上次那是周大娘不靠譜!」林淑芬一聽,急得趕緊直起腰解釋,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周大娘後來都跟我賠不是了,說那李強是別的媒婆硬塞給她的,她自己也沒瞧過本人,就聽信了人家的鬼話。媽上了一回當,還能上第二回?」
她往前湊了湊,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
「這回不一樣!這回可是隔壁王嬸親自牽的線。王嬸跟咱們做了十幾年街坊鄰居,她那脾氣你還不知道?最是老實本分,一輩子沒有說過半句大話!她今天早上拍著胸脯跟我保證的,說那小伙子長得特別俊,一表人才,高高大大的。王嬸原話怎麼說來著?對,說比那畫報上的大明星還要精神、還要有氣派!」
夏清雨看著母親眼裡閃爍的那股子近乎狂熱的期盼,原本到了嘴邊的冷硬拒絕,硬生生又給咽了回去。
「真長得那麼好看?」夏清雨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信的調侃,「媽,媒婆那張嘴,死人都能給說活了。您可別到時候又被忽悠了,去了一看,來個滿臉麻子或者矮得跟武大郎似的,人家媒婆還非說是『長得有福氣、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