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來茶館的路上，顧陌笙心裡還在煩躁。
母親蘇蘭催得急，王嬸又是大院裡的老街坊，這面子推不掉。
他當時甚至在想，如果非要走相親這遭形式，如果坐在他對面的那個姑娘，能是夏清雨，那就好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老天爺居然真的聽到了他的心聲。
「夏醫生。」
顧陌笙放下茶杯，幾乎是下意識地，整個人已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快、力道太大，帶起了一陣風，連帶著木椅子都在地上「嘎吱」刺耳地響了一聲。
夏清雨迎著他灼熱的視線走了過去，拉開他對面的竹椅坐了下來。
她看了看面色緊繃的顧陌笙，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再次確認了一下桌號，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顧團，你怎麼在這兒？王嬸給我介紹的相親對象……是你？」
顧陌笙沉默了幾秒。
他那高聳的喉結上下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似乎在極力克制著內心的波瀾，又在斟酌著該怎麼開口，才不會顯得自己太突兀，或者像是個早有預謀的登徒子。
「是的。」
最後，他索性放棄了那些彎彎繞繞，直截了當地吐出兩個字。
夏清雨被這個乾脆利落的回答弄得愣了兩秒。她有些侷促地端起面前早已倒好的茶水，淺淺地抿了一口，試圖用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內心的震驚與意外：「這麼巧？你怎麼……也要來相親？」
「嗯。」顧陌笙低低地應了一聲。
他那雙常年握槍、滿是老繭的大手有些無處安放，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木質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軍人特有的無奈：
「家裡安排的。我媽非說我老大不小了該成家，她找了王嬸幫忙，非逼著我這周末必須出來見一面。不來，她就不讓我回部隊。」
「可是以你的條件，怎麼還需要相親呢？」
夏清雨是真的很納悶。她放下茶杯，一雙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地看著他：「特種團的團長，年紀輕輕就是正團級，按理說，大院裡想給你介紹對象的人，怕是能從排頭排到排尾吧？」
顧陌笙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他沉默著提起桌上那個有些掉瓷的大肚茶壺，微微傾斜，動作極其沉穩地給夏清雨的杯子裡續上熱水。
水流細細地落在杯底，激起幾片茉莉花瓣在水柱中翻滾，發出細碎好聽的聲音。
放下茶壺，顧陌笙的目光落在夏清雨那張素淨卻白裡透紅的俏臉上。
他喉嚨有些發乾，想了想，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開口：
「之前，家裡也強逼著相過幾個。但人家要麼覺得我這個特種團的工作太危險，整天不是演習就是出任務，以後結了婚根本顧不上家。要麼……覺得我這人話太少，性格太冷，坐在一起半天放不出一個屁來，嫌冷場。」
說到這，他話音頓了頓，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閃爍了一下，「而且，我覺得她們……都不太合適。」
夏清雨看著他此時的模樣，心裡只覺得新奇。
眼前的顧陌笙，臉上帶著幾分侷促和窘迫，跟之前簡直判若兩人！
那時候的他，渾身都是駭人的殺氣，像一把隨時準備見血的出鞘利刃，讓人瞧一眼都覺得骨子發冷。
可現在，坐在這面對她這個相親對象，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鎧甲，整個人緊繃的氣場徹底鬆弛了下來，甚至……還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拘謹和孩子氣的羞澀。
尤其是他那耳根子，不知是因為這茶館裡溫度高，還是因為別的什麼原因，此刻竟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跟那張冷硬英俊的臉形成了極大的反差。
夏清雨心裡莫名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出的異樣柔軟。
堂堂特種團的鐵血閻王，平日裡哪個刺頭兵見了他不嚇得尿褲子？結果到了相親桌上，居然會緊張得連手往哪放都不知道。
「那你覺得，今天的相親怎麼樣？」
夏清雨再次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住自己嘴角壓抑不住的笑意，一雙好看的秀眉微微挑起，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平日裡少見的調侃與戲謔。
顧陌笙的手指在粗糙的茶杯邊緣輕輕摩挲著，整個人瞬間僵硬了一下，像是徹底被這個問題給問住了。
那雙在戰場上能精準扣動扳機的粗糲右手，此時卻有些侷促地摳了摳粗糙的茶杯邊緣。
但他並沒有迴避，目光穩穩地落在她臉上，這回沒有躲閃，反而很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覺得挺好的。」
他的聲音低沉、篤定，那雙深邃的鳳眸里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盛滿了讓人心安的真誠。
夏清雨看著他這副緊繃卻又無比認真的樣子，心裡頭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異樣的柔軟。
這男人，在戰場上是個殺伐果斷的鐵血軍人，怎麼到了相親桌上，倒像個跟老師匯報工作的小學生似的，怪討人喜歡的。
嗯，可能是因為他長得好看，換做是個長得醜的，她估計不會覺得可愛。
顧陌笙似乎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耳根子紅得更厲害了。他輕咳了一聲，抬手招來那個剛睡醒、正揉著眼睛的服務員，接過菜單遞給夏清雨：「我剛才自作主張點了些，你看看還想吃點什麼？千萬別客氣，這家的點心在這一片很有名，都是每天現做的。」
夏清雨有些意外，看著遞到眼前的菜單，心裡微微一動。
她禁不住想起了上輩子。
上輩子她和陸治耀出去吃飯，陸治耀從來都是一把搶過菜單，自顧自地挑他自己愛吃的菜，點完了直接往服務員手裡一塞，從頭到尾連一句「你想吃什麼」都沒問過她。
她那時候傻，被陸治耀那副自私的嘴臉迷了眼，還覺得那是男人有主見、有氣魄。如今重活一世，冷眼旁觀，才明白那哪裡是有主見？那根本就是骨子裡的自私自利，是從未把她放在心上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