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們今天瞧瞧她那個樣子，簡直就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一樣，根本就沒把咱們大房放在眼裡。」
「還有大門口守著的那些當兵的，他們看咱們的那個眼神，可不像是看戰友的家屬，倒像是看什麼罪大惡極的壞人似的。」
「像是看犯人。」
夏溪薇在一旁幽幽地接過了話茬，她此時正規規矩矩地坐在一張低矮的小板凳上，那張還算清秀的臉龐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愁苦神色，仿佛真的是在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家而感到由衷的擔憂。
她微微抬起頭看著坐在高處的秦美芳，將說話的聲音再次壓低了幾個分貝。
「奶奶，我剛才躲在那棵梧桐樹後面可是看得真真切切的，守門的那些哨兵手裡可都是端著真傢伙呢。」
「那些黑漆漆的槍口雖然沒有直接頂在咱們的腦門上，但是他們那個嚴防死守的架勢，分明就是把夏清雨當成了什麼不得了的寶貝疙瘩來保護，生怕咱們再往前邁一步就會傷到她一根汗毛。」
「媽，奶奶，你們難道就不好奇，夏清雨現在在部隊裡到底是幹什麼的嗎？」
「她不過就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怎麼可能配得上這麼大的排場和待遇？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什麼國寶呢！」
夏溪薇這一連串的疑問，瞬間把堂屋裡坐著的另外兩個女人給問得啞口無言。
張翠花先是結結實實地愣了一下神，隨後臉上便浮現出了一抹極其不屑的鄙夷冷笑。
「她一個小丫頭片子能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說到底不就是個在部隊醫院裡給人看病抓藥的普通軍醫嗎？」
「頂天了也就是給那些當兵的治治頭疼腦熱風寒感冒，難道她還真能有本事上天入地不成？」
「依我看啊，肯定就是那個死丫頭片子最近走了什麼狗屎運碰上了好時候，再加上她那張長得有幾分狐媚樣子的豐腴身材，指不定是在私底下走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歪門邪道，才把那些沒見過世面的當官的給哄得團團轉罷了！」
「我看不像。」
秦美芳冷不丁地拔高了聲調，那有些佝僂的身子猛地在太師椅上坐直了，一雙深陷在眼窩裡，平日裡只知道算計蠅頭小利的渾濁老眼，在這一刻竟然閃過了一絲讓人心驚的認真神色。
「那些當兵的看她的眼神，可絕對不是看什麼漂亮姑娘的邪乎眼神，反倒像極了不得不服氣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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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溪薇聽到這話沒有立刻接茬，只是微微垂下了那張清秀的臉蛋，仿佛在極力消化著秦美芳剛才那番透著古怪的話語。
過了好大一會兒，她才有些緩慢地抬起頭來，那雙原本就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陰晴不定的光芒，開口時連帶著聲音都刻意放得比蚊子哼哼還要低。
「奶奶，媽，你們說有沒有可能，她現在已經根本不是咱們以前認識的那個任人拿捏的夏清雨了？」
秦美芳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微微一沉，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大孫女，有些沒好氣地追問了一句。
「你這個死丫頭說這話到底是個啥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現在在部隊裡已經徹底站穩了腳跟，而且站得比咱們任何人想像的都要穩當。」
夏溪薇往前湊了湊身子，那張原本溫柔的臉上此時布滿了與年齡不符的陰鷙與嫉妒。
「大門口那些站崗的哨兵在趕咱們走的時候，可是親口說了她是部隊重點保護的人才，還說她研究出來的藥在戰場上救了好多戰士的命，這些話可絕對不是他們隨口胡編出來嚇唬人的，而是真真切切發生的事實。」
秦美芳那張乾癟的嘴巴下意識地張了張，原本還想習慣性地大罵幾句那個不孝的死丫頭，可是那些難聽的髒話到了嘴邊卻像是被一團棉花死死堵住了一樣，怎麼也吐不出來了。
因為她的腦子裡在這一瞬間，突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了今天在大門口，那個年紀稍大的班長拉著一張仿佛結了冰的冷臉對她說「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的駭人模樣。
她更是想起了夏清雨在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往大院裡走時的那個背影，那種甚至連看都懶得看她們一眼的從容與淡定，絕對不是裝腔作勢能裝出來的，而是心裡頭真的有底氣。
老太太有些頹然地靠回了那張掉了漆的太師椅上，一雙有些發直的眼睛呆呆地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石榴樹，那隻乾枯如雞爪，在扶手上不斷敲擊的手指頭也慢慢地停了下來。
「那，那咱們今天受了這麼大的窩囊氣，難道就這麼白白地算了不成？」
張翠花有些不甘心地在一旁尖著嗓子嚷嚷了一句，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寫滿了對夏清雨的怨恨與不甘。
秦美芳並沒有立刻搭腔，只是端起桌上那隻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有些費力地把裡面剩下的一點溫水給喝了個乾淨。
在放下大碗的時候，她那乾枯的手指還在粗糙的碗沿上反反覆覆地摩挲了好幾下，一雙老眼裡閃爍著讓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先不急，這件事情老婆子我得在心裡頭再好好地琢磨琢磨，絕對不能平白無故地便宜了那個死丫頭。」
夏溪薇靜靜地看著秦美芳那有些佝僂，仿佛瞬間蒼老了許多的背影，心裡頭沉甸甸的，一時間也說不上來到底是個什麼滋味。
她原本以為今天攛掇著這兩個沒腦子的女人去鬧騰一場，多多少少能讓夏清雨那個賤人吃個大虧，丟盡臉面，可如今看來，最後真正吃癟丟人的反倒成了她們自己。
為了不讓家裡人看出端倪，她硬是在大房這個破舊的小院子裡一直待到了太陽落山，天色漸漸擦黑的時候才動身準備離開。
期間她不僅強忍著噁心幫張翠花把晚飯後的髒碗筷給收拾得乾乾淨淨，還規規矩矩地坐在堂屋裡，陪著秦美芳說了好一會子不痛不癢的家常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