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你來說沒技術含量,但對基層的兵來說,能救命。」顧陌笙轉過頭,深邃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她,「我讓團里的衛生員把這篇文章一字不落地抄了一遍,貼在了一團每個連隊的黑板報上。現在,我們團的兵,每天出操前都要看一遍你寫的注意事項。」
夏清雨這下是真的意外了。
她側過頭,定定地看著顧陌笙。
顧陌笙的神情平平靜靜的,語氣也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剛才說的是一件再微小不過、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可是,夏清雨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一團是全軍區出了名的尖刀團,訓練任務重得壓死人。他一個堂堂的主力團團長,每天要操心的事情堆積如山,居然能留心到一份半個月前的舊報紙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的一篇科普文章。不僅留心了,還讓人抄下來貼在連隊的黑板報上。
這心思,細得簡直跟繡花針一樣。
「顧陌笙……」夏清雨的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連帶著眼神也變得有些複雜。
「怎麼?」
「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挺讓人意外的。」夏清雨輕聲說道。
「說不上來。」夏清雨頓了頓,目光落在兩人倒映在對面牆上的影子上,「就是覺得……你這個人,看起來冷冰冰的,像塊捂不熱的石頭,但實際上,你比看起來的要周到得多。心細如髮,護短,還……」
她停住了話頭,沒有把「體貼」兩個字說出來。
顧陌笙沒說話。走廊里的燈光靜靜地照在兩人頭頂,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對面的白牆上交疊在一起。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張力,安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隔了很久,久到夏清雨以為他不會再開口的時候,顧陌笙突然出聲了。
「對你才這樣。」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五個字,輕得像冬夜裡落在窗台上的雪花,卻重重地砸在了夏清雨的心尖上。
夏清雨猛地低下頭,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胡亂地把玩著白大褂的袖口,手指有些僵硬。上輩子加這輩子,她聽過無數的甜言蜜語,陸治耀以前為了哄她幹活,什麼好聽的話沒說過?可從來沒有哪一句話,像顧陌笙這輕描淡寫的五個字一樣,讓她覺得連呼吸都跟著亂了節奏。
「咳……」夏清雨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覺得臉頰被走廊里的暖氣烘得有些發燙,「那個……時間差不多了,第二批樣本該上機了。你……你繼續看你的報紙吧。」
說完,她逃也似地快步走回了檢驗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顧陌笙坐在長椅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嘴角終於忍不住上揚,露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笑意。
……
血藥濃度測定,一直熬到了夜裡十一點多。
四批臨床樣本全部跑完。夏清雨坐在操作台前,把儀器屏幕上的數據,一條一條、極其嚴謹地抄寫在保密級別的記錄本上。抄完之後,她又拿著機器列印出來的原始曲線圖,跟記錄本上的數據逐一校對了一遍。
「完美。」
確認沒有任何異常點和數據偏差後,夏清雨終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這大半個月來壓在心頭的巨石,總算是落了地。
「夏醫生,恭喜啊!」田醫生在旁邊看著那堪稱完美的數據曲線,也是由衷地佩服,「這藥效數據,簡直是奇蹟!等這藥上了前線,您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勞啊!」
「借你吉言。今晚辛苦你了,田醫生。」夏清雨把記錄本小心翼翼地收進隨身的挎包里,又把保溫箱和剩下的冰袋整理好,「我明天上午,會把儀器的使用報告和交接單親自送過來給錢主任。」
「好嘞,您慢走!」
出了總醫院的大門,外面的天已經徹底變了。
北風呼嘯著,裹挾著細碎的雪粒,像刀子一樣直往人的脖子裡鑽。夏清雨剛從溫暖如春的檢驗科出來,被這冷風一激,哪怕把軍大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層,還是忍不住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顧陌笙早就把吉普車開到了台階下面。發動機轟鳴著,暖風已經開到了最大。
看到夏清雨出來,他推開副駕駛的門。
等夏清雨哆哆嗦嗦地上了車,還沒等她坐穩,顧陌笙就從旁邊遞過來一個軍綠色的老式保溫杯。
「拿著。」
「什麼東西?」夏清雨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還燙手。
「姜部長剛才讓軍醫部的通信員騎跨斗摩托送過來的。」顧陌笙一邊掛擋起步,一邊說道,「說是他老伴兒親手熬的紅糖薑茶,讓你做完實驗回來的路上喝,去去寒氣。」
夏清雨愣了一下,擰開保溫杯的蓋子。一股濃郁的姜辣味混合著紅糖的甜香,瞬間在車廂里瀰漫開來。
她低頭喝了一大口。又辣又甜的薑茶順著喉嚨流下去,像一團火一樣,從嗓子眼一路暖到了胃裡,把剛才在外面凍透的四肢百骸都熨帖開了。
她雙手捧著保溫杯,掌心被捂得發燙,心裡卻有些疑惑:「姜部長怎麼知道我今晚在總醫院熬夜?我走的時候沒跟他說啊。」
「我下午去接你之前,先去了一趟他的辦公室,跟他打了個招呼。」顧陌笙把車倒出停車位,車燈瞬間照亮了前方一片茫茫的雪地,「我說今晚我送你去總醫院做實驗,要熬夜,讓他別擔心你的安全。他估計是怕你凍著,才讓通信員給團部打了電話,又把薑茶送了過來。」
夏清雨又喝了一口薑茶,把杯子緊緊抱在懷裡,忍不住笑了:「姜部長這個人啊,平時看著嚴肅,整天板著個臉,其實嘴硬心軟,心裡什麼都清楚。」
車子駛入無人的馬路。夜深了,雪越下越密,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來。雨刮器「咯吱咯吱」地來回掃著前擋風玻璃上的雪片,視線依然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