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聲又尖又脆，扯著嗓子，聽著離得極近，就在旁邊那條土溝子裡。
春桃心裡咯噔一下，神經瞬間繃緊了起來。
這大晌午的，誰家孩子會在溝里哭？春桃往哭聲傳來的方向望。
周志軍眉頭也跟著擰起來，他鬆開攬著春桃肩頭的手，低聲道，「不對勁，過去看看。」
鄉下野溝雜草深、坑窪多，溝壁又陡，底下還有碎石爛泥，小孩單獨掉進去，沒人搭手根本爬不上來。
那哭聲斷斷續續，帶著害怕的哽咽，聽著可憐得很。聽得春桃心口突突直跳。
兩人加快步子，順著樹蔭往溝邊快步走過去。
還沒有走到跟前，就看見溝里有幾個半大孩子，好像在相互拉扯著。
原來是一群孩子鬧矛盾打架置氣。
春桃鬆了口氣，剛懸起來的心稍稍落地。
但二人的腳步沒停，周志軍沉聲說道，「過去看看，別下手沒輕重打出傷來。」
二人順著小路下去，又過了一個小水溝。
走近才看清，一個半大孩子攔住一個小姑娘的去路。
春桃瞳孔猛地一縮，被攔住的小姑娘正是自家侄女李小蓮。
她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綠色小布衫，頭髮亂糟糟的，額前碎發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皮膚上。
另外一個半大小子一手扯住她的胳膊，另一隻手硬要往她衣兜里掏，李小蓮兩手死死捂住衣兜不肯鬆開，小臉憋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一旁的李石頭攥著破舊汗衣的下擺，尖著嗓子放聲大哭。
春桃心頭一緊，正要出聲，周志軍抬手輕輕攔住她，示意別聲張。
二人悄無聲息快步上前，周志軍一步跨上去，兩隻大手同時伸出去，一手攥住一個。
兩個半大小子猛不丁被一雙鐵鉗般的大手緊緊攥住，嚇得臉色都白了。
扭頭看到攥住自己的是個高大魁梧、面容冷戾的男人時，更是嚇得兩腿發軟，其中一個當場嚇尿了褲子。
「你倆壞小子，不老老實實在家待著，跑出來欺負人來了？」
兩個半大小子渾身哆嗦，頭埋得低低的，半句話都不敢說。
春桃則拉過滿臉汗水淚水混著泥土的李石頭，掏出手絹給他擦了擦，「別哭了！」
她拉著李石頭走到李小蓮跟前，抬手把她粘在臉上的頭髮別到耳後，又用手背擦去她臉上的汗水。
輕聲問，「小蓮，怎麼回事？跟小姑說說！」
小姑娘咬著下嘴唇，眼眶發紅，一直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
此刻看見春桃，聽著她溫柔的話語，再也繃不住，張嘴哭出聲來。
春桃輕輕抱住她，拍著後背安慰 ，「不哭，不哭……有啥委屈跟小姑說說……」
李小蓮嚶嚶哭著，一邊哭一邊道出了事情的緣由。
家裡糧食不夠吃，李大壯實在沒辦法，便想著讓李小蓮帶著弟弟出門要飯餬口。
李小蓮死活不願意去要，她想自己掙錢補貼家用，便跟李大壯商量著去賣冰棍。
她年紀還不到十歲，個頭瘦小，推自行車都費勁，李大壯起初根本不同意。
李小蓮苦苦哀求，「爹，我不用自行車推，我背著箱子去賣！你就同意吧，賣冰棍攢錢買麥子，還能給你買藥治腿疼……」
拗不過孩子的軟磨硬泡，李大壯終究鬆了口。
托他叔找木匠打了個小木箱子，嬸子又幫忙縫了塊小棉被鋪在裡面。
一切收拾妥當，李小蓮每天背著木箱去街上進貨，然後走村串戶賣冰棍。
李大壯不放心她一個小孩子單獨出門，便讓四五歲的小石頭跟著作伴，雖說幫不上啥忙，好歹能陪著姐姐壯膽。
李小蓮賣冰棍已有小半個月了，每天多多少少能賺個一兩塊錢，幹得也越發賣力。
不料今天去隔壁村子賣冰棍，竟被這兩個半大孩子一路尾隨，堵在了偏僻土溝里，逼著李小蓮把兜里的賣冰棍的錢全部交出來。
李小蓮不肯交，兩個壞小子當即蠻橫地把她的冰棍箱子扔進了旁邊的雜草叢裡。
一人攔路堵著姐弟倆，一人伸手硬搶，幸好周志軍和春桃及時趕到，不然她今天連本帶利都沒了。
李小蓮哭著說完，依舊不停抽泣，「俺爹腿疼得厲害，俺就想多掙點錢，給俺爹買止疼藥……」
這孩子小小年紀，懂事得讓人心疼，春桃看著她，鼻尖也忍不住一酸。
她鬆開李小蓮，起身走到兩個嚇懵的半大孩子跟前。
「你倆小小年紀不學好，年紀輕輕就攔路搶東西！」
兩個半大孩子被周志軍鐵硬的手掌攥著胳膊，疼得齜牙咧嘴。
再聽見春桃的訓斥，頭埋得更低，聲音細若蚊吶，「……俺們錯了，再也不敢了。」
「錯了？錯在哪裡？」
一個小聲道，「俺不該攔路欺負人！」
另一個慌忙接話，「俺該助人為樂，不該搶東西，放俺們回家吧，俺媽找不到俺該著急了！」
兩個孩子也就十一二歲的年紀，都是半大不懂事的娃娃，打也打不得。
周志軍只能耐著性子，嚴肅地批評教育了一通。
兩個孩子聽得連連點頭，跟搗蒜似的。
「俺記住了，以後再也不敢了！」
周志軍緩緩鬆開手，兩人身子一輕，抬腳就想溜。
他大步一跨，穩穩堵在二人身前，「認錯不是嘴上說說，先給小蓮賠禮道歉！」
兩人腳步一頓，耷拉著腦袋，老老實實跟李小蓮說了對不起。
周志軍臉色依舊冰冷，又狠狠訓誡了一番，問清了兩家的住址，沉聲撂下狠話，「今天這事俺暫且記下。要是再有下次，俺直接上門找你們爹娘，讓他們好好管教管教！」
兩個小子哪裡敢犟嘴，忙不迭保證，「不會了！以後俺們再也不敢惹事了！」
春桃冷冷掃了他們一眼，「去把箱子撿回來！」
兩人不敢不聽，連忙跑到旁邊深草叢裡，把冰棍箱子和小被子撿了回來，箱面上沾滿了泥水雜草，髒得不成樣子。
周志軍眉頭一沉，又吩咐二人去前面小河溝，把箱子、被子仔細洗乾淨。
兩人乖乖照做，收拾乾淨後，得了周志軍准許，立馬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撒腿就跑沒影了。
春桃帶著兩個孩子到小河邊，仔細給姐弟倆洗乾淨臉上的泥污淚水，一手牽著一個，順著田埂小路往溝上走。
周志軍單手拎著木箱子，提著洗乾淨的小被子，不緊不慢跟在身後。
此時日頭正南，村子上空漸漸升起裊裊炊煙，家家戶戶都開始做飯了。
春桃今兒帶的吃食里，有二斤豬肉，唯獨缺些青菜。路過李大壯家菜園時，便順勢拐了進去。
李大壯家的菜園打理得乾乾淨淨，地里沒什麼雜草，各類青菜長得鬱鬱蔥蔥、長勢喜人。
李小蓮連忙開口解釋，菜園的草都是她和弟弟一點點拔乾淨的。
春桃聽得心頭一軟，心疼不已，「你倆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春桃隨手掐了兩把莧菜，李小蓮摘了幾個青辣椒、酸瓜，裝在兜里。手裡也攥得滿滿當當的。
小石頭也蹲下身，掐了一大把鮮嫩荊芥。
看著兩個小小年紀就格外勤快懂事的孩子，春桃心裡五味雜陳。
王蘭花身為親娘，撇下一雙兒女吃苦受累，心腸實在太狠了。
幾人收拾好菜，一路往村里走。
剛進村，路過楊偉明家院子門口時，一道熟悉的聲音陡然響起。
春桃一愣，連忙轉頭望去。
看清喊她的人時，春桃小嘴微張，一時間有些發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