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戴帽子的大妹子，你先等等！」
阿薇渾身一僵，腳步當場頓住，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她刻意壓低帽檐、戴著墨鏡，把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就是怕被人認出來。沒想到越是遮掩，反倒越惹眼。
她緩緩回頭，強裝鎮定。
攔她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皮膚黝黑粗糙，肩上搭著一條汗濕的毛巾，眼神精明，一看就是個老油條。
這個中年男人就是這裡的工頭老黃。
老黃上下掃了她一遍，語氣帶著審視，「大妹子，你在這兒站半天了，東瞅西看的，到底找誰？碼頭人雜車多，不是閒逛的地方。」
阿薇手心冒汗，面上卻不敢露半點慌亂，慢悠悠開口，「我找個熟人，說是在這邊碼頭幹活，我過來看看。」
「找熟人？叫啥名？哪個隊的？我幫你喊。」男人順勢追問。
這一句，直接把她給問住了。
她趕緊說道，「我也不知道具體哪個隊，只聽說在這邊幹活。
既然找不到，那我就先走了，不耽誤你們搬貨。」她說著就要抬腿走人。
哪知工頭往前跨了一步，攔住她的去路，眼神越發懷疑。
「不對啊大妹子，你穿的乾乾淨淨、洋氣體面，不像來尋苦力老鄉的。你到底是幹啥的？
最近碼頭查得嚴，外頭別有用心的人不少，你不說清楚，今天可不能隨便走。」
聽見這話，阿薇後背瞬間發涼。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偽裝、小心翼翼的，卻被人盯上盤問，還不讓她走了。
出門前她特意備了一包芒果香菸放進包里，眼下正好派上用場。
她趕忙伸手從布包里掏出香菸，左右瞟了一眼見附近沒有旁人，抽出一根遞到老黃面前。
「大哥，先抽根煙歇歇，我就是單純找人，沒別的心思。」
老黃垂眼瞥了下香菸，沒有伸手去接，眉頭皺得更緊，「煙我就不抽了，你老老實實把話說明白。」
二人在這邊說著，剛才欺負王曉明的兩個人扭頭朝這邊看。
一個說，「嘿，老黃這是搭上小妞了！」
「這小妞穿的挺時興的，到這地方幹啥？難道是做三陪的，來拉客？」另一個一臉淫笑道。
王曉明已經把那半拉饃填進了肚裡，轉身又去搬貨，餘光也瞥見了不遠處的工頭和一個洋氣女人，並沒有多想，繼續幹活。
這邊，阿薇被老黃攔著不讓走，硬走更不行。
她想搬出王曉明，可她又怕王曉明還在為上次的事生氣，當眾說出難聽話，惹人看笑話。
再者，自己打扮成這副模樣，萬一王曉明不肯認她，麻煩只會更大。
萬般無奈之下她只能隨口編一個人名糊弄過去。
「我聽說我老鄉王二虎在這幹活，我過來看看他！」
老黃聞言一愣，「王二虎？這人我知道，就在那邊！」
沒等王曉紅反應過來，老黃就對著不遠處招手。
「王二虎，過來！」
阿薇心頭猛地一沉，自己胡亂編了一個名字，居然真有叫這名字的人。
她心裡大叫不好，壞了！她雙手悄悄攥緊布包，抬眼朝那邊看去。
就看見走過來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是剛才欺負王曉明的其中一個，年紀約莫三十歲上下。
那人邁著螃蟹步，左右搖晃著朝這邊走 ，揚聲喊道，「工頭，啥事！」
阿薇心裡打著鼓，暗自思索說辭，生怕對方張口說不認識自己。
「你老家來熟人了，找你呢！」
王二虎走近，老黃才指著阿薇說，「她說是你老鄉，你認識不？」
王二虎皺著眉頭打量面前的女人，她戴著帽子和墨鏡，根本看不清長相。
這女人穿著洋氣，不像是農村來的。他在腦海里仔細回想，根本想不出哪個老鄉在邊城！
不過他轉念一想，這女人主動說是老鄉，應當不會有錯。
再說，能有這樣體面氣派的老鄉找上門，自己臉上也有光。
他腦子飛快的轉著，猛然想起，鄰居家的李小娟前些日子來邊城給人家哄孩子，聽他娘說，在軍區大院裡頭，吃得好、穿得好，主家待她不錯。
這個聲稱是自己老鄉的女人穿著這麼洋氣，難道是李小娟？
「你是不是小娟？」王二虎疑惑問道。
阿薇心裡忐忑，正不知如何圓謊的時候，聽王二虎這麼問，想都沒想，趕緊點頭應道，「是，我是小娟！」
王二虎連聲驚嘆，「小娟，你才來邊城多久啊，簡直換了一個人似的！」
小娟，聽說你在部隊大院給人家哄娃，還是大首長家……」
「誰說我在首長家？」阿薇低聲問。
「你娘說的，咱全村都知道，還說你哄一對龍鳳胎，累不累？哄兩個孩子是不是給你發雙份工錢……」
聽見這話，阿薇心裡「咯噔」一下，他口中的小娟，難不成是李小娟？
要真是她，這事只會越來越麻煩。
這個年代名叫小娟的姑娘多得很，應該不會這麼湊巧吧？
她強壓下心中的忐忑和慌亂，把手裡捏著的那根煙遞向老黃。
「大哥，麻煩你了，您忙您的，我和二虎哥說幾句話。」
「快點說，別耽誤幹活。」老黃接過煙，轉身走開。
這個王二虎她壓根不認識，還是欺負王曉明的痞子，這種人一旦粘上，後患無窮。
阿薇只想快點離開這裡，她開口說道，「二虎哥，我今天是順路過來跟你打個招呼。
時間太緊，我還有急事要趕班車，不能久留。」
王二虎一愣，還沒來得及多說幾句，哪裡肯輕易放她走，「急啥？好不容易遇上，多嘮兩句。你在城裡過得咋樣？」
阿薇壓下慌亂，岔開話題，「很好，僱主家裡等著我回去做飯，耽誤不得。等往後有空，我再來碼頭找你。」
她一邊說，一邊悄悄挪動腳步，慢慢朝著碼頭出口方向挪。
王二虎看著她的打扮隱隱覺得不對勁，可轉念一想，李小娟從小性子靦腆，怕見生人，刻意戴眼鏡和帽子也正常。
王二虎還在閒扯，阿薇的心卻一點點往下沉。世上竟有這麼巧合的事！
說一個謊言，就要用十個謊言去圓。今天她接連撒下兩個謊，往後要怎麼收場？
萬一這個王二虎跑到部隊大院去找李小娟咋辦？到時候謊言當場戳穿。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今天把臉遮得嚴嚴實實，就算找去，他們也很難確定當初那人就是自己。
想到這，阿薇懸著的心稍稍落地，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得交代清楚，「對了二虎哥，我就不耽誤你上工掙錢了。
部隊大院裡規矩嚴，他們要是知道我偷偷跑來碼頭見老鄉，肯定會扣我工錢，說不定還會把我辭退，所以今天這事，你誰也別說！」
說著，她把手裡整盒香菸遞給了王二虎。
這煙一盒要三毛多呢，王二虎平日裡都捨不得買。
他接過煙，咧嘴道，「放心，我不多嘴。你忙你的，有空再來！」
阿薇暗暗鬆了一口氣，勉強扯出一點笑意，倉促擺了擺手，不敢再多停留，轉身快步朝著碼頭外面走去。
一路上，她心跳得像打鼓，天這麼熱，後背卻直冒冷汗。
隨口編造一個名字，不僅撞上真人，還歪打正著對上「小娟」，一連串巧合實在兇險。
此地不宜久留，碼頭人多眼雜，還有工頭盯著，想要找人辦事，只能另尋別的去處。
她走出碼頭很遠，才敢稍稍放慢腳步，回頭望了一眼碼頭的方向，心裡一陣後怕。
而碼頭那邊，王二虎手裡攥著芒果香菸，臉上的興奮慢慢褪去，眉頭緊緊皺起。
「李小娟的聲音不是這樣的啊？難道在邊城日子好過了，連聲音都變了？
不行，改天有空，我得去大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