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學鈴聲剛響起的一瞬間,許冬木像只兔子似的幾乎從自己的位子上蹦了起來,這個動作嚇得陳璐身子一緊,與此同時抬頭望去,就看到許冬木一把將書桌里的書包抽出來單肩掛好。
女孩面無表情的盯著她,「讓下。」
陳璐哪見過許冬木這陣仗,往日放學許冬木都是不緊不慢的收拾好東西,至少也得要個半分鐘吧。
陳璐:「啊?哦!」
雖然不清楚許冬木今日為何產生了這種異樣,但一看就是有急事,陳璐也沒多問,連忙就起身讓路。
哪知道起身太急,一時半會兒她都忘記了自己椅子有半張都塞進了桌子下方,她的腰部到下半身幾乎全在桌子底下,猛地一起身,不僅沒有出來,還讓她的胯與桌子撞了個滿懷,痛的陳璐剛抬起一半的屁股又倒在了椅子上,整個人更是「嗷!」的一聲痛呼起來。
「陳璐!你沒事吧?」後面的吳玲玲趕緊詢問。
「沒事沒事嘶——」陳璐吸了口冷氣,連忙回答,也就是有點痛,倒也沒真受傷,她一隻手捂著被撞疼的胯部,這次配合著推凳子的動作要給許冬木讓位子。
「你坐著吧。」許冬木皺著眉,一手按住她的身體,讓她沒法動彈。
看起來沒費什麼力氣,但是陳璐不用點勁兒還真起不來。
「我有急事,先走了。」許冬木又從兜里掏出幾張百元大鈔,隨後踩著自己的凳子從窗口翻了出去。
動作行雲流水,落地的時候又快又輕,也沒看其他人什麼反應,剛一落地就沖向了樓梯,引得班上其他人眼睛瞪得一個比一個大。
「不是我說,這個動作挺裝的,但也確實蠻酷的。」吳玲玲和自己同桌說道。
「你說的是丟錢還是翻窗?」
「兩者都有。」
「分人我只能說,比如換成陳勉……」
吳玲玲:「陳勉他不搶別人錢就不錯了還丟錢?而且你咋老提他?」
同桌:「主要他太不要臉了,我下意識就想罵他幾句。哎對了,陳璐你現在還好嗎?」
陳璐揉著胯部點了好幾下頭,「還好還好,好幾層衣服疊著呢,沒多大問題,我夏天穿拖鞋腳趾撞在桌角上那才是真疼……」
陳璐邊說邊將許冬木放下的錢裝進褲兜里,雖然許冬木沒說什麼,但依照她對許冬木的了解,自然明白少年的用意,要是她撞出了皮外傷,就用這些錢去掛號買藥等等。
她才沒那麼嬌氣呢哼哼!等下午來了把錢還給同桌。陳璐心想。
不過也不知道她同桌今天為什麼這麼急著回家?陳璐有些疑惑,她又看向默默收拾著桌面的陳婉婷,而且這幾天班長也奇奇怪怪的,老是發呆。
兩人早晚讀都是結伴一起去的,陳婉婷作為班上的好好學生是出了名的,論學習的認真程度,整個一班找不出來能超過她的。
早讀晚讀這幾個小時,陳婉婷一背起書就不知疲倦,不到鈴響不帶停的,結果這段時間,陳婉婷常常背著背著就發呆了,甚至陳璐有時候喊她好幾聲才能聽見。
陳婉婷解釋說是自己太累了,集中不了注意力,陳璐對此半信半疑。
【111:站在學校門口。我來找你】
秦究收到許冬木這條消息的時候,離校門最近的教學樓里那批高一學生已經有人走出了校門口,一道道藍色的身影很快將這片空曠的街道填滿。
站在車頭旁的男孩轉過身,擔任司機的何明秀陪他一起等待、眺望,試圖從校門口湧出的人流中找到許冬木的身影。
他原以為會找的比較費力,但是沒過幾分鐘,就看到了一道流動極快的藍色。
許冬木在人群中奔跑著,她踩著那雙白色的運動鞋,腳步輕巧迅速的繞過面前的一個個人影或是一堵堵人牆,衣不沾塵一般衝出大門,轉頭輕輕掃過,眼神便定格在秦究身上,下一秒,許冬木更快的跑向了秦究。
當她站定,扎在腦後的馬尾一晃,有幾縷頭髮盪在了肩膀前方,還鑽進了她的衣領里,與脖頸緊緊貼著。
她微微喘著氣,算不上累,只是奔跑太快了,心跳還是較之平常更快些。
喘氣聲算不上太粗重,但在秦究耳邊響的很清楚,開始牽動他的呼吸。
「安家集團的CEO來找你,為什麼要打聽我?」許冬木平緩呼吸沒幾下,就問他。
在收到許冬木詢問那兩個女人身份信息的時候,秦究便給出了回復,他並不打算瞞著女孩。
「先上車好嗎?」秦究輕聲道,「這麼多人,吵吵鬧鬧的,也談不好。」
許冬木一想倒也沒錯,隨即秦究就打開了后座車門,歪頭笑著又做了個請的姿勢,許冬木低頭進了車裡。
秦究關上車門,又繞到另一邊,開門進來。
緊閉的車窗很快將外面喧譁的人聲隔絕,何明秀很細心的遞了兩瓶水過來,待秦究接過後,才啟動車子。
「喝點水,潤潤嗓子。」秦究打開水,湊到許冬木跟前。
「我不喝。」許冬木搖頭,「你告訴我答案。」
秦究只好收回那瓶水,重新蓋上蓋子,「我會告訴你的,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告訴你。」
「我的髮小是安家集團前董事長的其中一個兒子,他叫賀觀潮,這次是被珍陽姐帶來和我敘舊的。他們家的情況比較複雜,你可以理解為一個復刻了民國時期地主後宅日常的現代家庭,正妻與二房、三房等等……」秦究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觀潮他雖然一直生活在這種家庭里,但他很堅持對感情、對伴侶的忠誠,並不認同他父親的那些惡劣行徑。」
許冬木皺眉,「你說這些幹什麼?」
「抱歉。」秦究露出一副溫和的笑臉,那雙眼睛裡有幾分試探,「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我所親近的人身上,一定有我認同的價值觀。我希望在和你相處的時間裡,無論是我本人的表現,還是他人在你眼中的投射,都儘可能避免你對我產生負面誤解。」
「基於這個原因,我肯定要和你講清楚觀潮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許冬木沒有說話,沉默著讓秦究繼續。
「你是在哪見到珍陽姐和李醫師的?」秦究問她。
許冬木誠實回應,「沒見到,陳婉婷在樓下公示欄遇到的,賀珍陽叫住了她,向她打聽我。」
話談到此,秦究瞭然。
「冬木,其實你……和沈懷玉長得很像,尤其是他和你一般年紀的時候,除了臉型有細微的偏差,你們的五官相似度很高。」秦究略微猶豫,還是提起了沈懷玉。
對於沈懷玉,秦究自然沒什麼機會見到他少年時的樣子,但照片倒是見過的,是沈懷玉中學畢業時的照片。
興許是那時沈茂娟還身體康健,不需要沈懷玉去公司里上班,再加上沈懷玉也才剛成年,還沒有與社會各界人士打太多的交道,照片裡的少年人除卻本身就具備的俊美容貌外,整個人其實和周遭的學生們一樣,都露著副率性為真的笑容,風華正茂,少年意氣。
確實與現在的許冬木很像。
「沈家的客廳里,掛著許多張照片,從你奶奶爺爺到同輩的堂姐弟,包括你那位弟弟,都有,最中間掛著的便是一張【和】字,這個字我想你還記得吧?」秦究問道。
許冬木點了點頭,她當然記得。
做生意的人,國外如何,她並不清楚,其他家族如何,許冬木也不了解。
但沈家,都帶著點兒迷信,說是迷信倒也有點過分,只是生意的高收益始終伴隨著高風險,人是多變的,由人組成的社會也總是會產生變化,尤其是動盪。
而無論是哪種生意,公家的,私家的,本質上都是要在社會可運行的情況下,才能賺錢,才能減少風險。
這種不確定性極強的商業環境中,企業家們自然會不可避免的產生焦慮與擔憂,為了降低這種極易影響判斷的負面情緒,強化自身的掌控感,就必須需要一個符號讓自己強化信念。
故而,很多企業家,或是很多大型工程,都會在開工之前,或是請人看風水,或是剪彩,圖個好兆頭。
當年沈茂娟將望天大飯店發展成連鎖企業之後,女人沒想到自己能將家裡的飯店搞成大產業,故而不確定自己的實力還能不能帶領望天更好的發展,於是找了個瞎子師傅算命。
師傅給她提了一幅字——【和】。
並囑咐沈茂娟,要將此字裝裱好掛在自家客廳,無論搬往何處都不能扔,並且家中往後喜添新丁、子孫綿延,也定要掛著他們的相圍在【和】字周圍,唯有家和,才能團結,才能旺氣,可保家族事業雙全。
不管對與不對,沈茂娟信了。
後來,家中孩子的畢業照也被掛在了周圍。
許冬木當年也是從爺爺口裡知道這件事的,她小時候的照片,自然也掛了一張在牆上。
凡是去過沈家的人,自然能夠看到那些照片。
談到這裡,許冬木哪裡還不明白其中緣由,賀珍陽是通過百名榜上的照片認出自己的。
許冬木蹙眉,事情又要脫離掌控了。
她意識到,即便她聰明,猜出了這一切,可是卻沒辦法想明白賀珍陽的目的,是因為好奇,還是想要利用她的消息去和沈家交涉?
如果賀珍陽選擇像沈家高密,她甚至沒辦法去制止賀珍陽,也沒辦法警告賀珍陽。
天才個人的力量,在這種財團權勢面前,實在羸弱。
秦究能做到,可以幫她化解這種不安。
可正是如此,許冬木才更煩躁了。
她討厭這種,事情不能為自己全部掌控,總是要靠著別人的力量才能安全生活的局面。
哪怕這種力量,是秦究願意提供的,是不需要她回報的。
但是她依舊討厭。
離開臨安市太久,她對於那些上層豪門的了解,其實儘是迷霧,通過網絡搜尋的消息終究隔著幾十公里的長路,具有一定的局限性和不及時性。
那些家族內部的人究竟是什麼樣的性格?誰與誰是表面的合作關係?誰與誰是情深意重的夥伴?她一概不知。
偏偏這些人都威脅著她,而這些東西,秦究都知道。
「你中午去我家吃飯。」
許冬木又道,「下午不要去學校了,我想問很多東西。」
秦究一愣,燦爛一笑,「好的呀。」
前方的何明秀欲言又止,心中那個問題最終還是沒問出來——
那他去哪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