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在了秦究居住的聯排公寓樓下。
「冬木,在樓下等我一會。」兩人下車,秦究沖許冬木微微一笑,「或者你要同我一起上去看看嗎?幫著我挑挑東西?」
許冬木搖頭,拒絕了秦究的邀請。
秦究抿抿嘴,無奈道,「好吧,那我馬上下來。」
隨即便與何明秀進了家門。
約莫幾分鐘,少年的身影就從門內邁出來,秦究的手裡提著兩個包的四四方方、鼓鼓囊囊的牛皮紙,兩個牛皮包被粗繩捆著,像那些影視古裝劇里的糕點或藥材包裝。
「這是什麼?」待秦究到了面前,許冬木詢問。
秦究晃了晃手裡這兩個厚實的牛皮包,「去別人家吃飯可不能空手。」
「明秀哥前段時間去了趟安徽,在那裡收了點紅茶帶回來了,這次去你家吃飯,順帶送你和媽媽一點兒。」
許冬木沒在這兩包茶上多做停留,轉身抬腳,「走吧。」
秦究點頭稱好,跟上。
兩道身影不快不慢的消失在路邊一排排冬青樹的盡頭。
「福安小區。」
福安小區馬路對面,一輛貼著防窺膜的黑車還未熄火,后座上的賀珍陽叼著根沒有點燃的細煙,饒有興致的笑著,「咱們這位秦氏的小太子,住的地方倒也挺樸素的,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還挺接地氣?」
負責開車的司機沒敢回話,沉默不語,只等著自家老闆發號指令。
賀珍陽的腦海中浮現出公示欄上見到的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孩長的實在太有辨識度。
她換了輛車返回學校大門那條直道的路口,遠遠就看到了秦究與一個女孩上了車,但也僅僅是兩個輪廓,那女孩的五官究竟如何,實在看不清楚。
也許是直覺,也許是她多心,賀珍陽覺得,那輛車上的女孩,就是那個許冬木。
賀觀潮和李觀音已經被她吩咐先回了臨安市,賀珍陽回想著這些日子,秦家這位未來繼承人離開臨安市後她所得到的情報,如果不是秦氏集團的相關負責人忽然提出讓安家的人來乾州縣建立小型的直營分公司,如果不是賀珍陽格外注重集團與秦氏的合作,她還真沒辦法在這些蛛絲馬跡中找到消息,推論出秦究的所在地。
不過秦究似乎並不意外她會帶著賀觀潮來到乾州縣見他,究竟是秦究給他的底氣使然?還是早就預料到了她的到來?此中緣由,賀珍陽還真有些不確定。
她與秦究並不算熟識,其次,秦究的表現實在不像個沒成年的孩子,他對賀觀潮的言行之間,都透露著一股長輩對小輩的慈愛和包容,賀珍陽想忽視都忽視不了。
「我聽說,秦瀚海的那個小兒子,之前也被關了很長時間?」賀珍陽詢問。
司機兼助手點頭稱是,「那位小公子兩周前才被解除了禁足,這些天表現的比較安分守己。」
兩周前?不就是秦究回到秦家的那段時間嗎?
賀珍陽聽後來了興趣,表現的安分守己,那就是說,實際上還是有點不服氣咯?
「原因呢?還是沒有調查到?」賀珍陽追問。
前方的人搖搖頭,「秦家的工人們都很警惕,談及僱主的事情,他們都閉口不言。」
「不愧是龍頭企業,無論是公司內部還是家庭工人,作風都很嚴謹啊。」賀珍陽這番話的語調能轉好幾個彎,主駕駛上的人壓根聽不出來是嘲諷還是誇獎,自然也沒有貿然回話。
「走吧。」不一會兒,女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回臨安市。明天還有一大堆工作要忙。」
來到這個小縣城後的短短几個小時,她已經收穫了足夠多的意外之喜了。
秦究跟著許冬木一前一後走進屋裡,玄關處便能聞到濃郁的番茄炒蛋的香味。
他看到客廳的茶几上,擺了四道菜,不過都被碗扣著,除了能聞出來的番茄炒蛋,其他三個菜倒是不太清楚。
「媽媽,我回來了。」許冬木照常提高了聲音,讓自己的聲音能夠傳播到屋裡的每個角落。
女孩又打開鞋櫃另一個抽屜,裡面放著未拆封的一堆鞋套和一次性拖鞋。
她看向秦究,眼睛又往下方一轉,給了秦究一個暗示,抬起腳步沖廚房走去。
「謝謝冬木。」雖然許冬木沒說話,但秦究明白她的動作含義,拿了雙一次性拖鞋默默換上。
「回家啦!」許三月從書房、臥房並排的那條走廊里冒出來,許冬木的腳步止住,「哎,小秦究你還給阿姨帶禮物咯?」
許三月見到秦究手裡的東西,雙眼一亮,臉上只有好奇與驚喜,她忙走上前,從秦究手裡接過那兩包茶葉,「嚯!這包裝夠精緻的?打結打的這麼漂亮?裡面裝的什麼啊?」
「安徽那邊的一種紅茶,現在正是秋冬之期,很適合喝紅茶,我家就只有明秀哥和我,明秀哥更愛喝咖啡,我又不能喝太多的茶,趁著還新鮮,就從家裡拿了點請阿姨嘗嘗。」秦究不緊不慢的說著,許三月將包著茶葉的牛皮紙包翻來覆去的看,欣賞著捆綁紙包的細麻繩和打起來的活結。
「古代百姓們的智慧呀,到了咱們現代,也算是民間技藝的一種傳承了。」許三月的手指捻著麻繩,被細麻繩吊著的兩個茶包也跟著轉來轉去。
「媽媽你在工作嗎?」許冬木問她。
這幾天,許冬木晚上回家,許三月基本都在書房待著,一直都很忙,沒想到今天更忙了,連中午午飯時間都不在客廳。
忙起來是真忙,晚飯都是許冬木回去後煮點粥拌點涼菜就著吃吃,但這反倒讓許三月的作息健康了不少。
許三月工作起來十分專注,除非需要解決生理問題以及一些必要情況。她一大早九點能直接坐在電腦桌前絲毫不間斷的工作到晚上八點,這種一刻都沒有停頓的高強度工作狀態讓她晚上剛過九點就犯困,困的睜不開眼睛那種,以至於她這些天每晚睡覺都又香又沉,養足了身體。
「好啦好啦,快來吃飯。」許三月催了幾句秦究,提著茶包走到許冬木面前,摸了摸女兒的頭,「餐桌腿有點壞了,媽媽新訂的桌子後天才到,這幾天就在茶几上吃飯。昂?」
許冬木乖乖點頭,「嗯」了一聲,背著書包進書房裡收拾下午要拿的書。
「秦究你隨便坐啊,沙發小板凳都可以。」許三月說道。
秦究愣了愣,走到沙發前坐好,特意在左手邊讓了個空位,能讓另一個人夠得上飯菜。
許三月口又問,「你吃飯有什麼講究嗎?我們家就兩個人,所以冬木平時在家吃飯不用公筷,你如果介意的話,阿姨再拿個碗出來,每樣菜都給你撥點兒?」
「冬木給我發消息說要帶你回家吃飯的時候,我這些菜都做好了,鍋也都洗了,沒時間出門買你喜歡吃的那些菌菇,你可別嫌咱家這菜不合口味。」
正在這時,許冬木又回到了門口,將書包放在玄關上,才走了過來。
她從沙發上拿走一個小墊子,放在地板上盤腿坐了下來。
緊接著又將扣著飯菜的黃色鋁碗一個接一個的挪開,將它們都摞在一旁放好。
唯有秦究坐的筆直,放在雙膝上的雙手微蜷,還是有些緊張。
他的目光隨著許冬木的動作遊走,看著四道菜逐漸在眼前露面——
番茄炒蛋,酸辣土豆絲,青椒炒肉,手撕包菜。
算不上山珍海味,但是這四個菜配米飯吃的含金量,秦究也很懂。
他從小被秦偉良養著,吃穿用住自然也多受秦偉良的影響。
秦偉良沒什么小資毛病,年輕那會兒愛喝點酒,步入老年後倒是養生了許多,也更念舊,不愛吃那些西餐日料泰國菜等外國東西,就熱衷於家常小炒或是手工麵條,秦究跟著他,也沒有被養出嘴刁的毛病。
秦究搖搖頭,淡笑,「不用這麼麻煩,阿姨。」
「你和冬木一直生活在一起,身體如何彼此都很了解,我一個外來者才應該小心點,別給你們傳染上什麼細菌。我自己用公筷就好。」
「而且這些菜我也都很喜歡,沒道理嫌棄。」
秦究此話一出,許三月一聽也不多說什麼,直接就應下來,「那行,茶几抽屜里就有一次性筷子,你自己取一雙用。」
「你倆慢慢吃,阿姨去工作了。」
在許冬木回來之前,她已經通過飛訊告訴了女兒,午飯她提前撥了點菜吃過了。
「廚房裡還有粟米羹,你們飯後可以盛一碗嘗嘗。」
許三月剛離開客廳沒幾步,忽然又回頭,沖茶几旁的二人指了指廚房的方向。
秦究點頭,「好,謝謝阿姨。」
已經開始吃飯的許冬木這時抬頭,對許三月說道:「媽媽注意休息。」
許三月這才放心去工作。
秦究轉過頭,眼神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許冬木吃飯的樣子沒什麼特別的,和前世一樣,自顧自的吃飯,並不關心其他人要吃什麼,需不需要她招呼。
吃的又認真又專注,也很乾淨,較小口,不吧唧嘴,像是在她的周圍形成了一種安靜的磁場。
但是又有些不太一樣。
這個時候的許冬木,其實吃飯是有一定的偏好的。
「你喜歡吃青椒?」秦究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許冬木又夾了一塊青椒塞進了嘴裡,閉嘴咀嚼著,聞聲抬眼,看向秦究。
對方端著沒吃幾口的米飯,正饒有興致的沖她笑。
礙於正在嚼東西,許冬木沒有開口,只悶聲「嗯」了一下,隨後繼續埋頭吃飯。
她才懶得管秦究為什麼不吃飯光盯著她看,有手有腳的健康人她向來不會在飯桌上照顧。
比之女孩專心致志的用餐,秦究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碗米飯端在他手裡都快涼了。
整個客廳里還飄散著那種爆炒飯菜後的油香味兒,他想起前世來。
許冬木似乎是梁婷和秦瀚海的克星。
秦瀚海最初看不慣許冬木,除了本身就討厭窮人以及他性格的缺陷外,最大的原因其實是,他討厭秦究,對秦究的厭惡被他分散給了許冬木一部分。
但是被秦究剝奪了股權後,見識到秦究真的對他毫無父子之情後,秦瀚海易碎的自尊在優渥的生活面前終於消失,他生怕自己再次惹怒秦究真的失去在秦家的一切,所以此後很少與秦究起衝突,父子倆倒真的像有血緣的陌生人。之後秦究結婚,哪怕在他看來兩人只是協議結婚,但夫妻一體,他也看不上許冬木。
礙於秦究的面子,他卻不敢對許冬木說什麼太重的話,只是一直冷著臉,每每見到許冬木時,便冷嘲熱諷。
然而許冬木從來不理他。
梁婷注重於一家「三口」團圓吃飯,雖然調和不了秦究與秦瀚海的矛盾,但是她在秦究心中的確有不少的分量,秦究聽她的話,只要公司不忙,有空的時候他願意回家和秦瀚海同桌,扮作梁婷心中最好的兒子,一起吃飯,往往這時候,梁婷總是很開心。
但是許冬木是個「刺頭」,婚後變成了所謂「一家四口」,梁婷卻很少能如願。
許冬木只有餓了才會吃飯,如果碰上吃飯時間就順帶來飯桌上待一會兒,沒碰上就自己去冰箱裡找點能填肚子的食物。而且她多數時候是去和秦偉良一起吃飯。
她倒是聽梁婷的話願意去參加宴會和下午茶,但那也只是因為自己感興趣,梁婷的邀請算是剛好如願。
一家四口第一次聚在一起吃飯,已經是秦究與許冬木結婚的第二個月了。
那天下午,梁婷專程叫了早就訂好的日料師傅和花大價格從臨海城市運來的活體海鮮,做了一桌日料大餐,三人剛坐在餐桌上沒幾分鐘。
許冬木出現了。
「你怎麼還在看著手機?公司又有急事嗎?」梁婷詢問秦究。
男人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對著母親淺淺一笑,「抱歉,媽媽,助理臨時發來的日程通知,都得核對一下。」
梁婷:「真是辛苦你了,阿究。」
秦究垂下眸子,搖頭,「沒事。」
他的目光從那一桌日料盛宴上輕輕掃過,幾乎全是些海鮮刺身或是壽司,即便是用鼻子聞都能聞得到那股腥味。
梁婷與秦瀚海已經開始討論起金槍魚大腹的口感如何,某些魚子醬又是如何鮮美……梁婷那溫和愉悅的聲音十分清楚的鑽進秦究的耳朵里,可手機上主頁界面的圖標卻在眼前變成一個個渙散的光塊,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狀態是否專注。
「如果冬木也能和咱們一起吃飯就好了,你好不容易結婚了,媽就想著一家四口聚在一起用餐,也是團圓喜樂。可惜,她的禮數還是需要多教教…」梁婷忽然提起許冬木來。
秦瀚海冷哼一聲,沒有當著秦究的面多說什麼。
許冬木的名字讓秦究的視覺重新恢復了清晰的觀感,他望向梁婷,卻看到了更遠處大廳里不知何時站著的許冬木。
女人顯然是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正靜靜的盯著他們,秦究忽地起身,嚇了梁婷一跳。
「怎麼啦?兒子?」梁婷問。
秦究想看向梁婷,可自己的眼睛莫名被許冬木那雙眸子吸引著,移不開。
他試圖從許冬木的眼睛裡讀些什麼出來,譬如,她生氣了?她不開心了?她難過了?
可是都讀不出來。
女人只是默默地盯著他,忽然,邁起腳步。
秦究立馬看向梁婷,勸道,「媽媽,她自由慣了,您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就好了。」
梁婷還想說什麼,許冬木卻已經靠近了,這下兩個長輩都注意到了她。
「冬木,你回來了?」梁婷連忙笑道,「家裡準備了日料,都是些品質好的海鮮和蔬菜,你也坐下來一起吃,咱們一家四口,開開心心的。」
許冬木的眼神掃過一桌子菜,又看了一眼每個人,在目光掠過秦究的時候,她的眉頭皺了皺,最終看向梁婷。
「這桌子菜只合你倆的口味,我不吃。」許冬木撂下這句話就轉身離開了。
梁婷瞬間尷尬起來,顯然沒料到許冬木這麼不給面子,以往許冬木就是不怎麼聽話,也不說話,很少這麼直白的懟她。
「你!你怎麼這樣說話?」梁婷情緒實在不舒服。
「沒教養!」秦瀚海冷道。
秦究瞥了眼秦瀚海,「他是我的妻子,輪不到你來評判。」
此話一出,秦瀚海臉色一黑,咬牙哼氣,沒有再說話。
他與秦究的關係幾乎沒人能夠破冰,即便是梁婷來周旋,這個對母親多半時間都很順從的兒子也心如磐石,十分堅決。
秦究覺得,他能容許秦瀚海還在這個家裡享受,供秦瀚海揮霍無度,已經是最大讓步了。
至於所謂的父子關係,他從來都不需要。
幼年的他沒有見到秦瀚海履行父職,如今的他更不需要秦瀚海以父之名來管教他的一切,包括他的伴侶。
秦究將手機放進口袋裡,抬腳離開,對梁婷的態度倒是比較溫和,「媽媽,您慢慢吃,我去找她聊聊。」
隨口安撫完梁婷,秦究跟著許冬木上樓。
他的步伐更快些,在二樓樓梯口就追上了女人。
「冬木。」他剛要伸手抓住女人的胳膊,許冬木卻回過頭來,秦究趕緊收回手。
許冬木盯著他,「有什麼事?」
秦究一時語塞,他也有些不清楚,自己要說些什麼,但又不想就這麼讓許冬木離開。
「你去哪裡了?」他問。
許冬木:「秦爺爺那裡,剛吃了點飯,你餓可以去那兒吃,飯菜還沒散。」
「謝謝。」秦究下意識的道謝,「謝謝你為我考慮。」
「還有什麼事嗎?」許冬木又問他。
秦究抿抿嘴,「我只是……剛剛忘了和你打招呼,這樣不太合禮數。」
「晚上好,老婆。」
「嗯,你也一樣。」許冬木點了下頭,轉身走了幾步,進了自己房間。
徒留原地的秦究嘆了口氣,原本愁悶的情緒似乎淡去,卻又平添了更多的失落。
回想到此處,秦究猛地清醒,從那時候起,許冬木就知道他討厭吃魚了?